“许仕林!”赵昚怒极,一掌劈在石桌——
“砰——!”
石屑四溅,掌缘瞬间渗血,他却浑然不觉,猛地起身:“欺君罔上,大逆不道!你这是谋逆!就凭今日之言,够你死一百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仕林大步逼到皇帝面前,额头几乎抵着额头,血与汗混作一道流下,“陛下要杀,便来杀!——成命不收回,这个反,臣造定了!”
夜风忽止,院中烛火被两人怒意压得低伏,月光如剑,悬于头顶。赵昚举拳欲落,却在半空僵住;仕林昂首而立,眸中燃烧的只有两个字——玲儿。
“你——!”
赵昚怒极,一拳直捣仕林面门。仕林不闪不避,硬受这一击,鼻梁顿时酸麻,血星溅在皇帝龙纹袖口。他踉跄半步,却借腰力猛地前冲,左臂格开赵昚右臂,右拳如锤,狠狠砸在皇帝肋下——
“砰!”
赵昚吃痛,身形一晃,脚下尚未站稳,仕林已贴身欺上。历阳血海里滚出来的拳脚又快又狠,一记肘击撞在皇帝胸口,趁对方气息一滞,他探臂抄住赵昚腰际,肩背发力——
“噗通!”
尘土飞扬,两人滚倒在地。仕林骑跨在上,膝盖死死顶住皇帝小腹,拳头高举,却停在半空——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终究没往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上砸落。他喘着粗气,拳风一转,重重锤在赵昚肩侧,震得石屑四溅。
窗棂后,玲儿疯了般拍打被锁死的窗扇,木框“咚咚”震响,声音撕裂夜色——
“别打了!仕林哥哥住手!他是陛下!住手啊——杨沂中!救驾!快来救驾!”
门外,杨沂中一个激灵从朦胧里惊醒,回首瞬间,冷汗湿透重衣——月光下,皇帝被压在地,少年拳头高举,像悬着一柄随时落下的闸刀。
“反了你!”
老将军怒吼,身形却如猎豹掠出。花甲之年,筋骨仍带百战之威,他一把揪住仕林后领,铁臂一拧,竟将人从皇帝身上生生扯起;旋即反扣双臂,膝弯一顶,“砰”地将仕林面朝下压在地上,尘土轰然飞溅。
“陛下良苦用心,就换来你这么个白眼狼!”杨沂中虎口如钳,死死按住仕林后颈,声音暴烈,“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放开我!”仕林双臂被反剪,肩胛几乎脱臼,仍拼命扭动,目眦欲裂,“昏君!人人得而诛之!”
“你放开他!”赵昚踉跄起身,嘴角渗血,却一把抹去,目光灼灼,“许仕林!金人——你去战!这龙椅——也你来坐!杀了朕,遂了金人愿,也遂你的愿!带着安阳远走高飞!让金马蹄踏江南,让天下百姓为你们陪葬!”
皇帝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像一记重锤,震得院中灯火乱晃。仕林浑身一震,腥红的眸子刚欲再挣,耳边“啪”地炸响——
杨沂中抡圆臂膀,一掌狠狠扇在他脸上:“许仕林!公主北上,陛下已三日未眠!三日——水米未进,折子却一本不落!你可知道为的什么!”
巴掌震得仕林耳中嗡鸣,嘴角血沫飞溅。杨沂中回头瞥一眼石阶:赵昚背手而立,眉目低垂,眼尾一道泪痕在灯火下闪得发亮。
杨沂中喉头滚动,指节戳向皇帝所在,声如裂帛:“绍兴三十一年金军南侵,军费耗一千万贯、粮五百万石!前线损兵十万,江北赤地千里!去岁赈灾又掏一百万石,抚恤再掷五百万贯!修筑关隘工料九十万贯——这还没算日常粮饷!国库早已十室九空!”
杨沂中越说越激,花白须发簌簌颤抖:“陛下节衣缩食,后宫三年不裁新衣,宫殿不修,膳减常例,尚有三关未筑、十万灾民未济——钱短三千万贯,粮短五百万石!此时若再战,流的是百姓的血,送的是汉人的命!”
一字一句,像铁锤砸在仕林胸口。他挣扎的手臂缓缓垂下,被反剪的身躯无力地贴向地面,头偏向一侧——两行热泪,自眼角滚落,混着血痕,在青砖上晕开暗色的洼。
悔恨如潮,瞬间淹没方才的怒火:他每一拳,仿佛都打在自己心上。
杨沂中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却更沉:“陛下早料你会来,昨夜亲口吩咐——对你网开一面,既往不咎。方才遣散众人,就是给你们留一条生路。”
老人抬眼,望向灯火幽暗的慈元殿,声音发苦:“可你今日的莽撞,寒了陛下的心。你闯宫的消息若走漏,门外三百侍卫、宫娥,全部得成刀下亡。”
“为何……又要杀人?”仕林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像钝刀刮过铁锈。
“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
赵昚背对众人,龙纹在月光下黯淡如灰,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公主未出阁而私会外臣,若传至金国,是辱公主清白,坏我宋室颜面。许仕林——他们是为你而死。”
一句话,重若千钧,砸得仕林眼前发黑。他怔怔望着皇帝背影,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
赵昚侧首,与杨沂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老人会意,松开仕林,将他扶起,顺手拍去衣上尘土,声音低缓:“仕林,你六岁入宫伴读,十数年来,朕早就视你为自己兄弟。小时候读书习字,师傅责罚,都是你代朕受过。今日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权当朕还你代过之苦。出了这个门,朕既往不咎。明日安阳出城,你也回你的襄阳,替朕守好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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