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儿更是呆若木鸡——她曾千百次想象过“爹”的模样:或慈眉善目,或威严冷峻,却从没想到会是眼前这颗“光头”:六枚戒疤淡若残梅,一袭僧衣无尘,偏偏被母亲拽得衣襟微乱,像一尊被拉下莲台的玉菩萨。
淑妃抿笑,推了推她的肩,低笑里带着催促:“去呀,那就是你亲爹,去——去见见他。”
脚步像被线牵着,玲儿飘然前移。到法海面前,她仰起脸——那是一张介于僧与俗之间的脸:眉浓如墨刀,斜飞入鬓;眸子深若沉渊,幽黑里却映着两点暖金,像佛灯落在寒潭;鼻梁挺直,唇线薄而克制,此刻却因紧张失了血色。九点戒疤在月光下淡如梅蕊,却掩不住鬓角新冒的短短青茬——那是还俗的挣扎,也是红尘未断的印记。玄青僧衣外,只披一件素纱直裰,风过时衣袂贴身,露出肩胛与臂弯的线条,分明是长年握杵伏魔的力道,却在面对女儿时,绷得如拉满的弓。
那模样,与她梦里描摹的“父亲”严丝合缝——只是梦里的人或坐莲台、或立云端,而此刻的他,却被母亲揪得耳尖泛红,狼狈得几乎可爱。
“你……就是我爹?”玲儿声音发飘,尾音带着潮气,眼眶却先一步红了,“你真的……是我爹?”
法海喉头滚动,合十的手掌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间渗出细汗,一贯古井般的眸子此刻竟起了涟漪:“嗯,贫僧……”
他下意识出口,又急急改口,声音低哑,“——为父,来迟了。”短短四字,像钝刀磨过生铜,火星四溅。
“扑通!”
玲儿猛地屈膝,重重跪落,大红霞帔铺成一朵炽烈的莲。她俯身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脆:“不孝女玲儿,年至十八,方睹亲颜;生前未奉茶汤,殁后未设纸钱,寸草春晖,皆成空负。愿爹……恕罪。”
她额头抵地,泪砸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一字一声,俱带血痕。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法海慌忙俯身,双臂穿过她腋下,竟不知先扶哪一处,只得连声急道,“错在为父,无关于你!”
他掌心厚茧摩擦着玲儿纤细的臂膀,像两块冰与火猝然相贴,烫得他指节发颤。
待玲儿起身,法海后退半步,整襟肃容,一声佛号几欲出口,却被自己硬生生咽下。他抬眼望向女儿,眼底血丝纵横,像被愧疚撕开的蛛网:“阿弥陀佛……”
他嗓音沙哑,低眉间满是涩然,“——我身在佛门,却犯杀、嗔、色诸戒,被逐师门;心怀怨恨,因害许门一家;有心改之,却遭人算计,误你娘一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幸你娘不弃,念我痴愚,留我一女,使我于灰烬中尚知人间有暖。可我空有法名,却无慈航之实;空有袈裟,却无护花之力。十八年来,未抱你一日,未喂你一勺,反令你颠沛流离,我……”
他喉结滚动,仿佛咽下一把碎冰,“我不配为僧,不配为夫,更不配为父。今日来,只想告诉你:非你之过,实我之罪。”
话落,他双手合十,朝玲儿深深一躬。
僧衣折痕如刀,戒疤映月,像一尊裂了缝的玉佛,终于俯首人间。
玲儿泪如断线,却猛地扑上前,一把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那袭冷冽的僧衣里:“爹!爹!爹!”
三声呼唤,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撕心肺。
法海僵在半空的双臂终是缓缓落下,掌心悬在女儿肩背,像两片枯叶找不到枝头;良久,才轻轻覆上她单薄的脊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莫哭……玲儿。”
他抬眼,向淑妃投去求救的目光,冷峻的眉宇间竟是手足无措的赧然。
淑妃轻叹一声,上前把父女一并揽进怀里,像把十八年的离散与亏欠,都揉进这一个拥抱,掌心覆在玲儿颤抖的肩胛,声音低而温柔:“好了,不哭了,我们时辰不多了,快天亮了,正事要紧。”
玲儿抽噎渐止,泪珠却还挂在睫毛尖,像将坠未坠的晨露。她偷眼看法海,那几分嗔怪、几分贪恋,全揉在湿漉漉的眸子里——仿佛怕一眨眼,爹又会化成烟散去。
淑妃轻笑着把女儿拉回仕林身边,牵起两人的手,十指交错按在自己掌心,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成亲就要有成亲的排场。哪怕只做一刻夫妻,我也不能把玲儿随随便便交出去。”
“请娘娘示下!”仕林长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我不要你三书六礼,也不要你媒妁之言。”淑妃侧目望向法海,眸里带着少女般的俏皮,“我只要高朋满座,摆一席酒水,三拜父母天地即可。”
“高朋好办!”仕林回身一指,周文远等老营兄弟立刻挺胸齐声应和,铁甲哗啦作响,“只是上座双亲——恐只有娘娘与大师二人。”
“木头!”淑妃掩口大笑,鬓边步摇乱颤,“难怪玲儿叫你木头了,我和玲儿爹来得,你爹怎就来不得?”
那一刻,他眼底先是空白,继而涌起狂潮:错愕、狂喜、不敢置信,一层层叠加,最后化作滚烫的雾气,瞬间蒙了双目。他仓皇四顾,目光掠过殿门、廊柱、帷帐,甚至那尚未熄灭的幽蓝残影,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剩急促的喘息在胸腔里炸开——
“我……我爹?”
短短三字,带着颤栗,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抠出来。他脚下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忙伸手扶住案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一瞬,十八年来的思念、委屈、疑问,全堵在喉咙口,化成滚烫的铁,咽不下,吐不出。
淑妃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怜惜,却故意卖关子,只抬手朝殿外一招——夜风忽起,吹得灯影乱晃,帘幕翻飞。
远处,似有脚步声踏月而来,轻却坚定,一声一声,像踩在仕林心尖上。他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目光穿过晃动的帷幕,死死盯着那尚未现形的身影——
眼眶通红,嘴唇颤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到极致,随时会断。
“爹……”他低声唤,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透着渴望,穿透夜色,直扑那道渐近的轮廓——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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