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红烛高烧,却照得两人脸色发青。姐夫“噌”地拔刀三寸,铜扣震响;周文远虎口一扣,凤嘴刀离鞘半寸,寒光映得他指节发白。空气里“呲啦”一声,仿佛有两股鬼火撞在一起,惊得檐角铜铃集体噤声。
“许家才几张嘴?真交给你,这堂还拜不拜!”周文远嗓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却像铁子儿砸在砖缝。
“少废话!”姐夫刀鞘横胸,肥腹一挺,把“官”字铜扣顶到周文远鼻尖前,“有没有人是我们自家账!你外行充什么里手——帮了倒忙,还得老子给你擦屁股!”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倏地插进两人刀光之间——
“啪!”
清脆响亮,像半空炸了个麻雷子。姐夫被扇得脑袋一偏,右颊瞬间浮起五道红指印,烛火一照,亮得晃眼。殿内百鬼齐刷刷倒吸凉气,淑妃惊得把手捂在嘴边,差点咬到舌头。
嫂子立在当中,袖风犹在猎猎作响。她看也不看周文远,反手一捞,姐夫那把刀连鞘带刃被夺下,刀背“咚”地抵在他胸口,像给这位“钱塘县捕头”上了道门闩。
“李——公——甫!”嫂子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锯子般的齿锋,“我忍你半辈子,你活着惹事,死了还要砸亲侄的场子?今日是仕林大喜,你拔刀给谁看?给岳家军?给阎王爷?还是给我!”
姐夫被刀背顶得踉跄半步,张了张口,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我——”,便被嫂子冷眼逼回喉咙。
“把刀收回去!站后面去!”嫂子手腕一转,刀柄塞进他怀里,动作虽看着轻柔,可那力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姐夫双手捧刀,缩脖、塌肩、收腹,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活像被猫逮住后颈的胖耗子,连胡须都不敢再抖。
周文远指尖尚悬在凤嘴刀上空,此刻也悄悄收回,悄悄并腿、悄悄挺胸、悄悄把目光投向别处——沙场宿将,第一次体会到“闻风丧胆”四个字的另一种写法。
殿内红烛重新挺直腰杆,只剩烛花偶尔“噼啪”作响,像替这一巴掌鼓掌。众鬼屏息,无人敢吭声——原来真正的“高堂”,不在椅上,而在嫂子这一掌、这一眼里。
嫂子眼角余光扫过地上那柄凤嘴刀,刀身尚自轻颤,寒光映得她眉宇间一派霜雪。她抬手,指尖隔空一点,像敲碎了一团无形的闷火,声音不高,却句句带钩:
“周——大——人!”
三字落地,周文远只觉后颈一凉,沙场养成的本能让他脚跟“啪”地并拢,背脊绷得比旗杆还直。嫂子目光如秤,把他从头称到脚;“喜饼百枚、合婚五果、四喜八热,哪一样是我老头子胡诌?大婚不是排兵布阵,红绸少一尺,月老就敢拆一桩姻缘!”
她上前半步,周文远便不自觉退后半步,膝弯撞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却不敢哼声。
“当年仕林爹娘拜堂,是我家老头子跑遍整个杭州城,踩着雨夜把最后一盒梅花糕扛回来——你周大人可曾亲手替新人端过一盘茶?可曾替新娘挑过一盖头?”
每问一句,她便点一指,指尖似矛,戳得周文远胸背生风。说到“盖头”二字,她顺手一撩自己袖角,红绸翻飞,像半空展开一面“长辈”旗帜,猎猎作响。
“今日你拔刀,是砍喜神还是砍高堂?仕林叫你一声‘周大哥’,你倒好,敢把刀尖对准他姑父——目无尊长,传到阴司去,岳元帅的脸面往哪儿搁!”最后一句,她陡然拔高音量,震得殿梁灰尘簌簌而落,仿佛岳武穆本人正站在檐外听训。
周文远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咣当”一声,凤嘴刀自己先投了降。他顾不得去捡,双手抱拳,一躬到地,额头几乎贴上嫂子的鞋尖:“李夫人教训得是!晚辈一时情急,失了礼数,给伯父、伯母赔罪!”
声音发颤,甲叶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哗啦啦”一阵乱响,像替主人磕头作响头。
姐夫见状,忙把佩刀往地上一丢,刀鞘滚出老远,他双手乱摇,脸上的肥肉跟着抖出波浪:“夫人莫气,莫气!是我猪油蒙了心,非要争个长短。周兄弟,”他转身朝周文远作了个肥肥的长揖,“您岳家军劳苦功高,我李公甫佩服!今儿咱们齐心协力,给仕林办他个风风光光!”
嫂子轻哼一声,袖手而立,目光在两人头顶各悬片刻,像给顽童系上最后一颗扣子。
“记住,”她声音缓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高堂不在嗓门,不在刀口,在‘长幼’二字。再敢亮刀子,我就把它折成绣花针,给你们缝嘴!”
殿内红烛应声跳了跳,仿佛齐声应和:
——喜堂之上,长辈最大;
——长辈之上,理字当家。
姐夫那一躬鞠得极低,肚腩抵到腰带。起身时,他眼角余光偷瞄嫂子脸色,见乌云稍散,立刻咧嘴,朝周文远张开熊臂:“周兄弟,来来来——”
周文远还在弯腰拱手的姿势里没回神,被姐夫一把箍住,整张脸“噗”地埋进对方肩窝的肥肉里,胡茬扎得生疼。姐夫却不管,蒲扇似的大手在他后背“啪!啪!”两下,每一下都带出回声的颤:“以后咱就是一条喜船上的桨,你划左,我划右,保准把仕林这娃子一路划进洞房!”
周文远被拍得脚跟发软,又不好发作,只能顺着台阶嘿嘿两声,反手也给他回了两掌。两具魁梧鬼身撞在一处,甲叶与铜扣“咣啷”乱响,像两面破锣互敲,却偏要敲出喜庆的节奏。
嫂子轻笑一声,立刻又绷住,眼角不轻不重地朝他们各剜一记,才转身往玲儿走去。红裙掠过,烛火俯身,给她让出一条光晕的道。
“可别见怪,”她拉起玲儿的手,掌心在姑娘手背上拍了拍,“仕林他姑父就这德行——活着跟人较劲,死了跟鬼较劲,一辈子净长脾气不长记性。”
玲儿抬眼,先望仕林,再望嫂子,眸子里汪着一弯泪,却带着笑:“姑父是性情中人,玲儿求还求不来。只是……”她声音低下去,“玲儿福薄,怕日后没机会侍奉二老。”
“傻孩子。”嫂子眼眶一热,手指替她掖了掖鬓边碎发,声音柔得像化开的糖,“有你这句话,比吃百盏蜜都甜。”说着,把仕林的手也拉来,叠在玲儿手背上,三双手裹在一处,像把两代人的喜气生生焐热。
“不管将来山高水远,”嫂子一字一句,带着烟火味的郑重,“姑母祝你们——平安顺遂,福泽绵长。”
仕林喉头滚动,拉着玲儿双双俯身,额头几乎触到嫂子鞋尖:“多谢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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