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见势,把莲儿也往怀里拢,四人于是紧紧箍成一颗人形粽子。哭声此起彼伏,却奇异地渐渐同调——高一声,低一声,像合奏一支失而复得的挽歌。红烛不忍再看,火苗“噗”地矮了半截,殿内只剩泪光在闪,亮得刺眼,却又轻得可怜。
若此刻有人路过,定会以为里面在办丧事——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哭的是旧日死别,庆的是今朝生还。
殿内的哭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烛火乱颤,却独独拍不动法海。他背对众人,双手合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念珠缠在腕上,一粒粒被冷汗浸得发亮。每抽泣一声,他眉心便紧一分,仿佛那哭声是钉,一颗颗敲进他颅骨。
“……离于断见,知回向故;离于常见,知无生故……”
经文越念越快,声线却压得极低,像把木鱼塞进胸腔里敲,咚咚震得自己血气翻涌。
“有妻有子,还充什么和尚!”
淑妃的话犹在耳侧,比殿外晨风更冷,吹得他戒疤生疼。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当年雷峰塔下自己亲手挥出的那一掌;更怕看见小青的泪,穿过十年血债,直直砸在他袈裟上。
“还阳三刻,寸寸如金,到现在还守着你那些清规戒律,掩耳盗铃,白来这一遭!”淑妃气极,一把扯他衣袖,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当真再不看,可真没机会了!”
法海被她拽得半转身,目光却仍在地面三尺处徘徊,似要看穿金砖,直瞪地狱。他嘴唇翕动,嗓音沙哑得不成句子:“……离一切相,见入无相际故。”
——无相,无相便可不见?便可不认?便可不负?
经文至此,忽如锯断的弦,卡在他喉咙里,再也吐不出。
淑妃啐了一口,转身便走,绛红袖角扫过他手背,像一簇火,烫得他指背一颤,念珠“啪”一声断线,檀木珠子滚了一地,蹦蹦跳跳散进哭声中,像无数句“阿弥陀佛”碎成尘。
便在这时,小青的抽泣忽然低了半分。
她隔着朦胧泪帘,瞥见殿柱后那截泛青的背影——僧衣旧了,却洗得发白;脊背笔直,却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
那一瞬,她心口莫名抽了一下,哭声卡在喉咙,化作一声极轻的呜咽。泪珠还挂在睫羽,将落未落,她眨了眨眼,把那片背影视线眨得更模糊,又更清晰——
二十年了,他还是不敢回头。
小青没有喊他,也没有移步,只是在那片模糊的青色里,轻轻、轻轻地颤了一下睫毛。仿佛隔着血海、隔着经声、隔着生与死,她仍认得出那道背影——
那是曾向她托钵挥掌的人,也是曾在那深夜为她偿命的人;是她恨过、骂过、却终究忘不了的人。
哭声仍在继续,红烛仍在落泪。
法海立于殿角,小青跪在中央;
中间隔了十丈红尘,却像隔了整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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