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与淑妃最后起身,幽蓝已漫过膝弯。两人对视一眼,一人一手牵起玲儿,十指相扣,却像扣住最后一寸光阴,缓缓把她交到仕林掌心。
淑妃含泪而笑,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女儿,娘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不——!”玲儿猛地攥紧淑妃的手,拼命摇头,泪珠被甩成一串碎钻,可掌心那团温度仍在急速抽离,像指缝间泻走的沙。
法海合十,低哑开口,佛号却哽在喉头:“爹没养过你一天……那串佛珠,你收好。”他颤抖着握住玲儿藏在腕上的乌木念珠,颗颗圆润,中央一枚暗金犼纹,在晨光里闪了闪,“这是金毛犼的灵核,世上唯我血脉可启。让它……替爹娘守着你。”
话未落,幽蓝已爬上他合十的双掌,指节边缘开始细碎崩裂,像干涸的河床。法海慌了,沉寂一夜的从容终于崩散,他撕扯着嗓子,用尽全力吼出那句从未教过女儿的咒:“般若巴麻轰!——记住!般若巴麻轰!”
那一声,破锣般嘶哑,震得殿梁灰尘簌簌,也震得玲儿心肺俱碎。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守护,亦是来不及说出口的万千愧疚与不舍。
淑妃忽然挣开玲儿的手,转身一步,揽住法海脖颈,整个人靠进他怀里。幽蓝瞬间吞没两人交叠的身影,只余两张相视的笑脸——
法海低眉,眼底血红褪成柔软,他轻声呢喃,像在说给怀里人,也说给身后的女儿:“别怕,有我在。”
淑妃合上眼,唇角含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下辈子……记得来找我。”
“嗡——”
蓝光暴涨,又倏然收拢,像被一只无形巨掌揉碎。最后一瞬,两人十指紧扣,身影碎成漫天流萤,顺着晨风,掠过高堂,掠过红毯,掠过玲儿摊开的掌心——
只余那串乌木佛珠,“啪嗒”一声,落在她面前,微光一闪,归于寂静。
玲儿哭得直不起腰,霞帔铺陈满地,像一条万丈红河,却载不动她的悲恸。她跪在地上,指尖颤抖着攥住佛珠,泪珠一颗颗砸在木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爹……娘……女儿记住了。”
晨光照进来,落在她孤独的背影上,将那袭大红嫁衣,映成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莲。
“咣——”
仕林指间一松,琥珀酒杯坠地,碎成满天星屑。他仓皇回首——幽蓝已漫过许仙的胸口,像一场无声的大火,将父亲的轮廓一点点吞噬。小白展臂,把许仙紧紧箍进怀里,两人额头相抵,青丝交缠,竟无语凝噎。
晨光斜映,将相拥的身影拉得极长,仿佛要把这最后的相依,钉在红毯上,钉在记忆里。
许仙抬眸,望向几步外跪倒在地的仕林,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纸窗:“仕林……爹的话你要记得。照顾好你娘,别再让她受伤。”
“相公——”小白死死搂住他,泪珠成串滚落,砸在许仙渐透明的肩头,溅起细小的蓝光。她哽咽着,却拼命挤出笑,一字一句如杜鹃啼血:“下辈子,我们还有下辈子!赤绳早系,白首永偕;花好月圆,欣燕而之。纵然浮生如梦,百年如露——此情,也当海枯石烂,无穷无已!”
她泣不成声,仍倔强地喊:“你要记住,我叫白娘子!你要记住!”
许仙无声,身体自脚尖开始碎成流萤,幽蓝的光点顺着小白的臂弯一路向上,像一场逆向的星雨。他最后抬眸,与仕林视线相接——
那一眼,是嘱托,也是告别;是父子之间,无声的契约。
仕林重重叩首,额头抵上红毯,泪砸在碎瓷间,声音嘶哑却坚定:“孩儿谨记!”
许仙点了点头,唇角浮起极浅的笑。下一瞬,蓝晕漫过胸口,许仙的指尖已近透明,却仍竭力收拢,扣住小白的手。那一瞬,他像把毕生的温度都灌进掌心,露出最后的笑:
“娘子,我记得……”
晨光恰在此刻漫过窗棂,金刃般切进大殿。幽蓝如潮退散,自他眉心、鬓角、发梢依次碎成星屑,被风一卷,掠上屋脊,掠过高檐,终化作千万点微光,飘向不可知的天际。最后一粒,轻轻落在仕林与玲儿交握的指尖,像迟到的陨星,闪了闪,便归于永寂。
殿内忽然极静。红烛残泪尚温,酒盏余香仍绕,唯有满地碎光,像银河倾翻,静静铺在锦毯之上。
仕林与玲儿跪坐中央,十指紧扣,额头相抵。晨光自东窗斜射,将两道影子拉得极长,极长,像两条曾各自奔涌的河,终于在此刻汇成一条,再不分岔。影子末端,落在高堂空椅,椅前并蒂莲香炉青烟已断,只余最后一缕,袅袅升起,似替逝者做最后的告别。
殿外,更鼓五通,旭日东升。檐角铜铃被风撞响,叮叮当当,像催促生者启程。生者留下,死者湮灭,一道生死鸿沟,再填不平,却也在晨光里被镀上一层金边——那是活着的人,替逝者继续的人间。
小青一手抄起莲儿胳膊,一手去搀小白——那具身子早已哭脱了力,膝下青砖被泪浸得暗红。莲儿整个人软在她臂弯里,像抽了骨的柳枝;小白却死命撑着地面,指尖抠进砖缝,仿佛要把这最后一块实地也攥碎。她抬头,一双眸子比许仙灵堂那日更红,血丝织网,泪珠还挂在睫尖,将坠不坠——那是把奢望碾成粉、又把幻梦重新拼起后,再次被碾碎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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