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秋风依旧卷着零落菊瓣,静静一口素木棺椁安放在宅院门前,孤零零立在青石路边,被漫天秋意笼罩,透着说不尽的凄凉。
陈和尚换了一身素色长衫,面色沉凝,眉宇间敛着悲悯与惋惜,默默陪着二人走出庭院,一路无言,直送至大门檐下。他的脚步很慢,很慢,像是要把这条路走成一辈子。他望着小青的背影,望着她衣袂翻飞间露出的那一截纤细的腰肢,望着她乌黑的发丝在秋风里轻轻扬起——他想记住这一切,记住她的背影,记住她的气息,记住她存在的每一寸证据。
小白眼底泪痕未干,神色憔悴落寞,望着门前棺椁,又看了看繁华却冰冷的汴梁皇宫,心头酸涩翻涌。那皇宫的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金光,像一座巨大的牢笼,锁住了玲儿六十年。
如今,她终于要出来了,要回家了,回到那个有西湖、有断桥、有仕林的地方。
小青垂着眉眼,默然立在一旁,紧紧攥着衣袖,难掩离殇。她的衣袖里还藏着那方红豆手绢,那粒红豆硌着她的掌心,像仕林和玲儿的执念,硌了她一路。
陈和尚驻足门前,望着将要远行的二人,乱世浮沉,故人零落,心中百感交集。他并未多言劝慰,只拱手躬身,神色郑重,以礼数相送。那礼数是他阿婆教的,是“作揖要躬身,目视地面,以示敬重”。他躬得很深,深到视线里只剩下满地残菊,深到眼眶里的泪再也藏不住,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
秋风飒飒,拂过门前棺木,卷起满地残菊纷飞,三人立在门前,无声相对,满城秋光,竟都化作了离人愁、故人悲。
陈和尚立于二人身后,声声轻唤:“师父。”
小青缓缓转过身形,柔声问道:“怎么了?”
陈和尚垂首低眉,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他满心想要留住眼前人,话到嘴边,终究是不敢轻易道出。他想说他舍不得,想说能不能别走,想说后悔了,他想去杭州——可他说不出口。他是完颜彝,是大金的宗胄,他不能说不出口的话,他不能做的事,他都不能。
小青缓步上前,抬手轻轻落在他肩头。刹那间,她面容变幻,清冷青鳞层层覆上脸颊,唇间探出尖尖利齿,本相乍然显露。她淡淡开口:“怕吗?”
陈和尚抬眸,反倒浅浅一笑,语气坚定:“徒弟不怕。”
他的眼里没有惧,没有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了十年的湖——那湖里映着她的影子,从初见那日,到如今别离,从未变过。
小青眸中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叹道:“师父虽是妖身,却存一片善心。这世间太多凡人,外表端正,内里反倒个个包藏祸心。你若想留下,我绝不强求,只盼你往后好好照拂自身,在这烽火乱世里,安然活下去。”
话音落,小青抬起另一只手掌,幽幽青色灵力缓缓汇聚,掌心微光流转。她暗自运力,硬生生自本体褪下一片温润青鳞。那鳞甲从她掌心剥离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是谁在撕扯她的心脏。她的眉头微微一皱,却很快舒展开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师父!你何苦如此……”陈和尚大惊失色,声音发颤。
小青抬手止住他的话语,将那片泛着青光的鳞甲,温润如玉,触手生温,轻轻送入他掌心。
“我不过做了你短短几日师父,未曾教你半分本事。”她的声音很轻,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这片青鳞你好生收着,我护不得你一世安稳,却能在生死关头,保你一命。万事珍重,金廷大势,能扶则扶,若是大势已去,便南下寻我。杭州城保安坊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陈和尚热泪崩落,泪水纵横,紧紧攥住掌心青鳞,一遍遍喃喃低唤:“师父……师父……”
那青鳞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她的心跳,像她的呼吸,像她从未说出口的那句话。
小青悠悠长叹,目光染尽离愁:“我这便要远走他乡,往后你常寄书信来,我定会一一回信。”
陈和尚重重点了点头,可喉头依旧像是被什么堵住,喉间哽咽。他望着小青,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只化作沉默,欲言又止。他想说,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是完颜彝,是大金的宗胄,是带着一生承诺的陈和尚。
小青瞧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眷恋与不舍,已然读懂了他的心思。她轻轻莞尔,忽然张开双臂,将年少的陈和尚缓缓拥入怀中。
陈和尚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怔在原地,满心皆是猝不及防的震惊。周身是女子清浅温软的气息,她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轻轻扫过他的脖颈与脸颊,发丝间萦绕着淡淡的秋菊清芬,又夹杂着一缕浅淡醇和的酒香,丝丝缕缕,缠绵入鼻。那气息像一张网,将他整个人罩住,罩得他动弹不得,罩得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秋风静静掠过门前,残菊簌簌飘落,一旁素木棺椁默然静立,周遭天地仿佛都悄然静了下来。这一抱温柔又沉静,无关世俗礼数,只含师徒惜别,却又悄然漾开一层朦胧缱绻的暧昧。陈和尚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连日来的悲戚、乱世的惶恐、离别的惆怅,尽数被这安稳的怀抱轻轻抚平。震惊过后,只剩满心的安定与暖意,静静沉溺在这片刻的温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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