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遇臣叹了口气。
这回,他自己都没把握,会不会失控了。
或者自己一进入状态,还能否从里面走出来。
池湘聂凡严阵以待,两人随身带着特效药,随时准备给贺遇臣一针。
剧组本来就有配医生,上次聂凡他俩反应太快,没派上用场。
这回,连急救车都准备上了。
贺遇臣觉得自己真是罪过,这样劳师动众。
他厌恶这种因自己而起,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与过度保护。
还好还好,还好就只剩两场大戏。
贺遇臣摊着手坐在椅子上,任由化妆师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盖掉他脸上最后一点鲜活气色,描摹上属于宋弈的颓败与灰暗。
身上本来还要画点特效妆。
结果脱衣服一看……好嘛,全是现成的,还是绝对保真,不会有bug的那种。
保证今天拍了伤疤在哪块儿,明儿的镜头里它还在哪儿。
那些遍布在紧实肌理上的疤痕,新旧交错,深浅不一,无需任何人工添加,已是满目疮痍。
今日的片场,气氛诡异又安静。
贺遇臣酝酿着自己的情绪,闭着眼,试图将自己沉入那个绝望的世界。
耳边,陈华安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低声重复着稍后镜头的具体调度、走位,以及几个关键的情绪转换节点。
演戏,不只是情绪的宣泄,更要配合镜头调度。
现场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主角就位。
贺遇臣却迟迟不能进入状态。
即便他提前那么久做准备,但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潜意识里,像还有另一个自我在激烈地排斥、抵抗。
阻拦着他向那个方向走。
他感到一股滞涩与抽离,仿佛被卡在狭小的夹缝中,进退不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片场无人催促,可贺遇臣已经带上几分焦灼。
这场杀害同事的戏份,他演过的。
甚至他现在还可以演得更好……
贺遇臣有些焦虑地用指甲掐着指腹。
当他心神涣散,视线虚焦地掠过片场嘈杂的背景时,目光却突兀地定格在某个绝不可能出现的点上。
高禹。
那个名字连同那个身影,如同烧红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视线中枢。
贺遇臣浑身一僵,从尾椎骨窜起一阵剧烈的麻痹感,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高禹在忙碌的剧组人员中穿梭,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贺遇臣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欣喜,他甚至就那样僵硬地坐在原地,眼巴巴地等着,仿佛只要高禹走到他面前,一切窒息与凝滞都会迎刃而解。
可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看起来不过十几步之遥。
高禹走的那么快,走了那么久!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没有缩短。
贺遇臣开始焦急,他拼命想动,想站起来,想朝他跑过去。
可身体却像被浇筑在水泥里,越是想挣脱,那股束缚就箍得越紧,勒得他骨骼发痛。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禹徒劳地,一遍又一遍试图穿越那并不存在却无法逾越的人群。
贺遇臣眼看着高禹的身影,被那些“人”撞得踉跄摇晃,脸上的神情从急切渐渐染上困惑,最终变成一种贺遇臣从未见过的茫然与无助。
贺遇臣的身体猛地一抖,冷汗浸透身上的单衣,黏腻冰冷地贴在后背上,激起一片战栗。
是幻觉!
青天白日,片场灯火通明,他竟然就出现了幻觉。
还是如此清晰,具有实感的幻觉。
指腹传来的掐痛原本已被忽略,此刻他像是找到好办法,猛地加重了力道。
指甲狠狠嵌入皮肉,几乎要刺出血来。
试图让自己从这个清醒的魇梦中醒来。
片场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只有高禹是不真实的。
这个认知让贺遇臣难耐地仰头,面露痛苦之色。
脖颈因这个动作牵拉,显得愈发纤细脆弱。
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快速地搏跳,仿佛随时会冲破那层单薄的屏障。
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池湘和聂凡,几乎同时觉察到他呼吸节奏的突变。
但他们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入戏了,还是失控的前兆。
两人手指捏紧口袋中的金属小盒,不敢妄动。
贺遇臣猛吸一口气,紧握椅子扶手,将自己撑了起来。
因用力过度,手指与扶手发出“咯咯”地摩擦声。
“开始……”
他朝对手演员,也是高禹所在的方向走去。
这回,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贺遇臣描摹着高禹的模样,他和当初与自己重逢时一模一样。
原来,高禹在自己心中,是这样的。
贺遇臣一步步向他走去。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从“高禹”的身侧……或者说,从那片虚无的幻影中擦肩而过。
随后转过身,站在定点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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