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鼎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沙盘上那张不断蔓延的毒网，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作为修士、丹药大师、精于算计的商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连接起来的暗红色光点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丹方失效、宝药异变、丹火失控...
意味着他毕生所学、所炼、所守护的一切，都可能化为乌有。
“长老，您问我若是白墨撑不住怎么办。”燕赤翎走到他面前，声音放缓，却更显沉重，“那我也问您，若是我们现在袖手旁观，坐视骸涡宗在寅客城扎下根基，以那里为枢纽，将这张毒网彻底铺开，到时我们又该怎么办？”
“我们是能独自对抗整个骸涡宗？还是能带着商队几千人，离开这片我们经营了百年的故土？”
欧阳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您说的那些急报和老会长密令——”燕赤翎从案上拿起一枚玉简，正是欧阳鼎刚刚铺开的那枚深色玉简，“长老，您看看这密令的最后一句。”
她将玉简递给欧阳鼎。
欧阳鼎接过，只轻轻一扫，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密令的最后，用独有的加密符文写着一行小字：“若遇可动摇根本之危机，所有既定储备计划，皆可让位于保根之要务。此令优先级，高于一切。”
“老会长他，比我们看得更远。”
燕赤翎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他早就料到，寅客城会有这么一场劫数。而保根，保的就是商队的根基，保的就是我们所有人还能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修炼、贸易的可能性。”
她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支援白墨，表面上看是一场豪赌。但本质上，是我们赤焰商队，在为守护自己的根基而战。几处大仓中的丹药，用在此时此地，才是真正发挥了它们‘保命’的价值——保的是商队未来的命，更是商队所有人生存的命！”
她指着沙盘上代表流火轩及周边产业的光点集群：“我赤焰商队立足之本，除了丹药、兵甲、运输，更在于这张覆盖情报与贸易网络，在于我们信义与眼光的招牌。此刻若龟缩自保，坐视骸涡宗肆虐，一旦寅客城秩序崩坏，商队信誉受损，网络断裂，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她抬起手，指尖一缕金红色的灵力萦绕，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正是赤霄进化后反馈给她的本源力量：“至于白少家主...欧阳长老，你观我这赤霄，与往日有何不同？”
欧阳鼎目光一凝，他作为医者职业的修士，对生命气息和灵力感知极为敏锐，此刻近距离感受，更是心惊：“这...神禽本源充盈磅礴...难道是血脉返祖？！这...莫非便是那惊世旧梦膳之功？”
“正是。”燕赤翎收回灵力，语气肯定，“少家主能以一份药膳，助赤霄打破桎梏，觉醒一丝金乌祖脉。此等手段，闻所未闻。这已非寻常天才可言，乃身负大气运、大造化者。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此刻他初掌权柄，又恰逢白家内忧外患，正是我们展现诚意、缔结深厚盟谊的最佳时机。若待白家扫平内乱，届时我们再想靠拢，代价何止百倍？更何况...”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欧阳鼎，声音带着一丝深意：“万国商会已然对白少家主释放善意。温雅小姐她的眼光，欧阳长老应该信得过吧？”
提到温雅二字，欧阳鼎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万国商会大掌柜温雅，其眼光毒辣、投资精准，在元灵界顶尖商会圈内是传奇般的存在。
若她看好白墨，那其中蕴含的意味，确实重如泰山。
看着欧阳鼎变幻不定的脸色，燕赤翎知他心中已动摇，便不再逼迫，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地道：“欧阳长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固守固然稳妥，但机遇往往稍纵即逝。”
“我意已决，商队未来，便押在此一搏。丹心堂需全力配合，库存的所有高阶疗伤、解毒、增幅丹药，优先保障支援白家的队伍。此事，还需长老你多费心。”
欧阳鼎望着沙盘上那代表赤焰商队百年心血的光点网络，又看了看燕赤翎肩头神异非凡、气息已截然不同的赤霄，再想到那神秘而强大的白墨，以及燕赤翎口中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破败之力...
最终，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茶水已凉，但他握着茶杯的手，却不再颤抖。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观火堂内的沉香都燃尽了一截。
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中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激动、不甘与焦虑，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但异常清晰的决断。
“会长...”欧阳鼎抬起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竟重新焕发出一种锐利的光芒，“您说得对。丹药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藏的。若是连根基都没了，藏再多丹药，也是等死。”
他站起身，竟对着燕赤翎，郑重地、深深地一揖。
“老夫...糊涂了。只顾着守着库房里的死物，却忘了商队真正的根基，是这片天地，是这条活路。”
他直起身，声音重新变得洪亮，却多了几分沉稳，“淬火堂，从今日起，将倾尽所有！周围仓库的丹药，老夫亲自负责清点！”
“丹房所有丹师，从即日起，三班轮值，全力开炉炼制一切可能对抗‘破败之力’的丹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至于老会长密令要求的储备...给老夫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老夫就是拼着这身老骨头不要，也必炼出双倍的数目来！”
燕赤翎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却重新挺直了脊梁的老人，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
她再次起身，走到欧阳鼎面前，这次没有奉茶，而是伸出了手。
“长老，商队有您，是赤翎之幸，是赤焰之幸。”
欧阳鼎看着眼前这只瘦削修长但却仿佛能托起整支商队未来的手，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伸出自己布满老茧和火痕的手，与燕赤翎重重一握。
“会长，商队有您，才是真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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