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泉郡,温泉别院。
氤氲暖雾缭绕升腾,温水漫过肌理,暖意融融,却始终熨不平饮雪心底翻涌的寒凉与焦躁。
她与馨馨静静相对,依旧在谈论着御门城的战局,谈论着褚英传孤身抗敌的凶险,谈论着熊震死守颜面、拒不求援的荒唐之举。
千里之外的战场牵系着她所有心神,三十五日的日夜煎熬,让这位素来沉稳镇定的狼灵公主,早已心力交瘁。
就在二人低语闲谈、剖析局势之际,别院门外传来一阵轻柔却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内的静谧。
一名贴身侍女垂首敛眉,快步走入殿中,恭敬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公主,馨馨大人,宫外有贵客到访,陛下旨意,传公主即刻前去接旨觐见。”
“陛下召见?”
饮雪闻声,心头骤然一沉,原本纷乱的心绪瞬间再度紧绷,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她执掌相泉郡虚名,郡内所有大小军政事务,向来都由二哥郎天杰全权打理,分工明确、从无逾越。
父王郎月川素来体恤她,知晓她不喜朝堂纷争、厌弃军政冗杂,登基多年以来,从未因郡中事务主动召见她半次。
偏偏在御门城战事未明、前线局势扑朔迷离的紧要关头,父王骤然隔空传召,事态已然不同寻常。
饮雪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轻声问道:“陛下仓促召见,可知所为何事?是宫中政事,还是边境军情?”
侍女连忙垂首摇头,不敢有半分隐瞒:“回公主,此番并非宫中内侍传旨,是褚大将军亲自莅临郡府传召,奴婢位卑言轻,不敢打探圣意与军务内情,只敢奉命前来通传。”
“褚百雄……亲自来了?”
这七个字,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饮雪脑海之中!
她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狂跳不止,指尖瞬间泛起一片冰凉,连呼吸都下意识滞涩了几分。
褚百雄,她的公公,褚英传的生父,更是整个狼灵国的兵马大元帅,执掌全国军政兵权,坐镇前线行辕,统筹所有边境战事,身负护国重任。
战事胶着、边关未定的关键时期,身为全军统帅的褚百雄,理应寸步不离前线指挥行辕,稳守中枢、调度全军,绝无理由擅自抽身、千里折返,亲自前来相泉郡一座别院传召旨意。
寻常传召,随便一名宫中内侍、朝堂官吏便可完成。
可狼王郎月川,偏偏要让手握重兵、身居前线的军方第一大佬,亲自前来召见自己的儿媳。
其中深意,细思极恐!
一股极致的恐慌,瞬间吞没了饮雪所有的冷静。
难道御门城真的惨败?难道褚英传……真的出事了?
她不敢继续深想下去,越是揣测,心底的绝望便越是浓烈。
良久,她才勉强稳住颤抖的声线,低声吩咐:“知晓了,你且退下,请大将军在前厅稍候片刻,我即刻便至。”
侍女躬身应诺,轻步退离了温泉别院。
殿内再度陷入寂静,却比方才更加压抑、更加窒息。
饮雪缓缓抬眸,看向身侧的馨馨,素来清冷坚毅的眼底,终于藏不住那一丝茫然无措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往日里举重若轻、从容不迫的公主气度,在此刻彻底崩塌。
馨馨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一软,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柔荑,温热的掌心缓缓传递着暖意与力量。
“别慌。”
馨馨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字字沉稳,极力安抚着濒临崩溃的饮雪:“事情未必是你所想的最坏结果,切莫先乱了自己的心神。”
说罢,她扶着饮雪缓缓起身,一同踏出氤氲温热的温泉池水。取出柔软洁白的纯棉浴巾,细细为饮雪擦拭脸上的水珠,动作轻柔细致,极尽体贴。
随后又取来一方宽大厚实的锦缎大毛巾,小心翼翼将饮雪整个人紧紧裹住,连发丝边角都细细擦拭干净,遮住了满身水汽,也护住了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心神。
“先换一身端庄新衣裳,收拾好仪容,我陪你一同前去。”馨馨轻声安抚,寸步不离。
饮雪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悔意与慌乱。
这一刻,她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
她悔!她真的悔了!
整整三十五日,二哥郎天杰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将前线军情文书送到她的书房,从未间断。她明明触手可得所有真相,却因为心底的胆怯、不敢直面未知的结果,硬生生封存了所有消息,一封不看、一字不阅。
若是她但凡勇敢一点,每日翻阅那些文书,知晓前线真实战况,何至于此刻这般被动惶恐、方寸尽失?何至于被未知的恐惧肆意折磨?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交织、撕扯。
她开始疯狂怀疑自己。
她问自己,到底算不算爱褚英传?
若是深爱,为何不敢直面他的险境,连一纸军情都不敢翻阅?
若是不爱,为何三十五个日夜日夜难眠、心神不宁?为何听闻召见便心惊肉跳、恐惧欲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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