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哭声,充满了委屈、不甘、屈辱、迷茫,但更多的是对未来那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他的哭声,如同一个信号,彻底点燃了台下数万颗早已被压抑到极限的心。
“伍长刘三,赏田三十亩。”
“什长王五,赏田二十亩。免役半年!”
“屯长李七,赏田四十亩,劳役全免,家人即日接来。”
…………
随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被高声念出,随着一份又一份盖着官印的地契被当众授予。
台下,越来越多的降卒跪倒在地。
那些曾经在赵军旗帜下拼杀、在城破时心如死灰的降卒,那些在饥饿线上挣扎、只为一口吃食而麻木劳作的流民,此刻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的情绪。
他们哭喊着,嘶吼着,将头重重地磕在那片生养了他们,如今又重新给予他们希望的土地上。
国仇家恨,亡国之辱,在这一刻,都被这最真实、最直接的“活路”与“希望”冲刷得干干净净。
人心,终究是最现实的。
当旧日的君王、贵族带给他们的是无休止的是苛政、饥饿与死亡,而昔日的敌人,却用最公正的“计功簿”,用最严苛又最守信用的“平准仓”,最终给予他们土地、食物和未来时,该向谁效忠,该为谁卖命,已然不言而喻。
“开~~~闸~~~引~~~水~~~”
就在此时,随着萧何手中令旗的挥下,负责渠首的工官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轰隆隆……”
伴随着沉重的机括转动声,那木制闸门被缓缓升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漳水顺着那崭新的河道,向着东方的万顷良田奔涌而去。
清澈的河水流过数万降卒亲手修筑的堤坝,流向那一片片等待着被滋润、被唤醒的土地,也流进了数万颗早已干涸的心田。
“渠神保佑啊。”
“我们的水,我们的地,活了,都活了。”
“大秦万年,萧郡丞恩德啊。”
渠岸两侧,跪倒的人群彻底疯狂。
哭声、笑声、呐喊声、对渠水的祈祷声、对秦吏的感恩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经久不息。
他们叩拜的,不再是某一个虚无的君王,不再是那早已崩塌的旧日恩荫。
他们叩拜的,是那奔流不息的活水,是那片承载着他们未来的土地,更是给予他们这一切的新秩序的建立者。
邯郸的天,不,是整个赵地的天,自此彻底变了颜色。
就在渠岸万众欢腾,泪洒新土之际。
在稍远处一个便于观礼的土丘之上,几个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为首的,正是一身儒衫的老儒王夫子。
这位曾经为了扞卫“赵人风骨”与“礼乐文脉”,而跪在郡守府前,泣血上书,最终却被萧何一句“你的私塾,可给那贫家子弟每日三个麦饼”问得哑口无言、羞愧退去的老人,今日亦被萧何“特意邀请”,前来观礼。
这一路行来,他看到了秦吏的高效,看到了工程的宏伟,也看到了那些降卒眼中重新燃起的、对生的渴望。
而眼前这幅数万人叩拜新渠、感恩戴德的震撼景象,更是给了他那颗坚守着“诗书礼乐”的骄傲的心,以最沉重、最直接的冲击。
他看着那奔流不息的渠水,如何让那干涸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他看着那一个个衣衫褴褛的降卒,在拿到那份薄薄的地契时,爆发出怎样的喜悦。
他甚至亲眼看到,那个如今已是降卒之身的赵信都尉在领到田契后,哭得像个孩子。
他突然明白了。
他所以为的,那些高于一切的“文脉”、“道统”、“礼乐教化”,在这生存与希望面前,在这一碗粥、一亩地、一条活路的现实面前是何等的虚无缥缈。
秦国的“法”,并非只是那悬于城门之上的酷烈刑罚,亦并非只是甘罗手中那浸了盐水的皮鞭。
它更是一种规则,一种秩序。
一种能将数十万人的力量凝聚起来,移山填海,改造山河,予民生路的无比强大力量。
秦国的“赏”,也绝非他嗤之以鼻的、简单的金银财帛收买人心。
它是一种基于“功”与“劳”的、清晰可见的上升阶梯。
它让每一个最底层的走卒贩夫都相信,只要你肯流汗,只要你遵秦法,你就能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甚至有机会活得比在旧日贵族的荫蔽下更好。
这种建立在“信”与“利”之上的统治,远比那建立在虚无血统与旧日恩赐之上的赵国更稳固,也更得人心。
这一刻,他坚守了一生的骄傲,轰然倒塌。
“唉……”
一声长叹,从他口中幽幽吐出。
这声叹息,轻得几乎被淹没在远处的欢呼浪潮中,却又重得足以压垮他整个精神世界。
他缓缓转身,背对着那片沸腾的、属于新时代的狂欢之地。
他对着身边一位同样神情复杂的旧日同僚,用一种梦呓般的、沙哑的声音说道:“或许…我们都错了。”
“错…错在何处?”那同僚下意识地问道。
“错在……”
王夫子抬起头,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秦旗,眼中满是迷茫与释然。
“错在,当我们这些所谓的‘士’,还在高谈阔论风骨、气节、礼乐、王道之时,他们…却在谈论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飘忽:“一个崭新的、一个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以‘法’为骨,以‘利’为缰,却偏偏能让万民归心的时代…真的来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秦旗,不再看那新渠,不再看那片欢腾的土地。
他佝偻着背,默默地走下了土丘,向着邯郸城的方向蹒跚而去。
只留下一个属于旧时代的、萧索而孤独的背影。
旧时代最后的悲鸣,消散在了这欢呼与水声之中,无人听见,也无人关心。
............
秦王政七年,七月初。
当邯郸城外的沃野之上,第一批属于“新秦人”的黍米渐渐染上金色,当那条新竣工的“兴利渠”将漳水的恩泽送入万亩良田,当城中“以工代赈”的号子声与蒙学学堂里的琅琅书声交织在一起,共同谱写着这座古都劫后重生的序曲时,一队来自咸阳的不速之客,抵达了这座正在被强行重塑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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