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屈辱。
但,也带着一丝重获新生的解脱。
他的这一跪,也代表着邯郸城内,所有尚在观望、尚在挣扎的旧贵族们最终的选择。
这一跪,也跪出了一条通往秦国新秩序的道路。
一场关乎法统与人心、新与旧的公开对决,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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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七年,七月十五日。
当邯郸城的喧嚣与骚动,在萧何那场“王霸之道”的公堂审判后,渐渐归于一种夹杂着敬畏与顺从的平静时,数百里之外的东郡,一场规模更大、也更为深刻的人心之战,正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进入最终的收官阶段。
濮阳城东,原野之上。
这里,是东郡最大的“归化营”之一,亦是昔日数万赵国降卒家眷最主要的安置之所。
如今,在秦王政的宏图擘画、丞相府的精密调度,以及萧何等无数秦吏的苦心经营下,已经发展成了一处初具规模的新兴乡镇。
一排排新建的夯土屋舍,虽不华美,却整齐划一,一直延伸到远方的丘陵之下。
新开垦出的万亩良田之内,绿油油的粟苗与豆苗正在阳光下茁壮生长,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与秩序的画卷。
田垄之间,是数千名正在弯腰劳作的赵国妇人。
她们的动作熟练而勤恳,额上虽挂着汗珠,脸上却带着一种在故国时从未有过的、踏实而安稳的神情。
偶尔直起腰擦汗时,望向那茁壮庄稼的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冀。
不远处,新建的水渠将黄河的支流源源不断引入田间,潺潺的水声与田间偶尔响起的、夹杂着赵地口音的号子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了新生与希望的田园牧歌。
聚落的中心,是一座更为高大、也更为热闹的院落,门楣之上悬挂着“蒙学”二字的牌匾。
此刻,正值课间,数百名总角孩童正在院内追逐嬉戏。
他们的衣衫虽多有补丁,却干干净净。
他们的脸上,早已不见初来乍到时的惶恐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孩童的天真与活力。
“狗蛋,把你昨日藏起来的半块麦饼交出来,先生教了,‘有食同享’。”
“不给,那是阿母昨夜偷偷省下给我的。”
“哼,待会儿我便告诉先生,说你上课偷睡,看先生罚不罚你抄写一百遍‘秦’字。”
几个孩童正为了一块麦饼而争吵着,那清脆的、带着赵地口音的童音,回荡在学堂的上空,竟是那样的鲜活而真实。
这一切,都与赵信和他的袍泽们想象中的“战俘营”,截然不同。
没有高墙,没有铁索,没有监工的鞭笞与辱骂。
有的,只是严明而又充满生机的秩序,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是对下一代未来的郑重承诺。
这,便是秦臻一手策划,由萧何在东郡完美执行的“归化”之策。
它不以屠刀强迫,不以空言说教。
这里,更像是一个被秦国强行催生出的、一个全新的、充满了秩序与希望的社区。
它用最严苛的法度重塑秩序,用最实在的“工分”与“口粮”给予生路,用最根本的教育,来为秦国培养第一批从思想上彻底“归化”的新民。
营地中心,那座由废弃魏国宗祠改建、如今悬挂着“信义堂”匾额的大屋,更是另一番景象。
此刻,数百名赵国妇人正围坐在一起,她们的手中是秦国官府统一发放的针线与上好的粗麻布料。
她们飞针走线,神情专注,脸上带着期盼。
她们不是在为秦军缝制军服,而是在为她们远在邯郸屯田的丈夫、儿子、父亲,缝制过冬的衣物。
那每一针,都饱含着思念;那每一线,都寄托着期盼。
她们的脸上,带着期盼,也带着一种因这份劳作而获得的踏实感。
这衣物,是她们用劳动换来的。
亲手缝制,也是她们能为远方亲人做的最实在的事。
大堂一侧,几名身着秦国女吏服饰的年轻女子,正耐心地穿梭在人群之中。
她们的手中,拿着一卷卷早已由营中书佐代笔写好的书信。
“张大嫂,这是你要给你家男人的信,都写好了,听听可还有什么要添的?”一名女吏走到一位中年妇人面前,柔声说道。
那妇人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有些紧张地站起身。
“有劳大人了。”
女吏笑了笑,将手中的麻布展开,轻声念道:
“当家的亲启:
见字如面。
家中一切安好,万勿挂念。
吾与虎子,皆在东郡这归化营中。此地虽非故土,然官府待吾等甚厚,每日于营中织布,可得足量食粮,亦能换些盐巴布匹。
虽辛苦,然衣食无忧。
官府待吾等甚厚,亦无半分欺凌。
屋舍虽不宽敞,却能遮风避雨,远胜于在邯郸流离之时。
虎子已入了官办的蒙学,每日有麦饼可食,如今已识得自己姓名,更会背诵几条秦律。
他时常问起阿父,言道待他识字千个,便要亲自为阿父写信。
先生夸他聪慧,说他日或可凭学问,谋一官半职。
闻夫君于邯郸亦安,且在兴利渠工程中立有大功,受了萧郡丞的赏,吾心甚慰。
然夫君在外,务必保重身体,莫要因军功心切而涉险。
家中无需夫君操心,唯盼君安。
只盼那‘三年之约’早日到来,届时,吾等一家,便可团聚。
天已渐凉,为你新制一件夹袄,聊作御寒。
此间一切安好,君须珍重自身,切记,切记。
妻,秀娘,字。”
女吏念罢,那唤作秀娘的妇人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好,好,就是这些话,就是这些话。劳烦大人了,多谢大人。”
“大嫂不必多礼。”
女吏将那封信卷好,又从一旁取来一个早已缝制好的油布口袋,细心指点道:“大嫂,可将此信放入这口袋之中,再将其缝于夹袄内侧的夹层里,如此便不怕路途被雨浸湿了。”
“诶,诶,民妇晓得了,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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