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亲缘关系隔了一层,不算直接利益关联,但在地方的关系网络里,这种距离恰到好处——既能递话、办事,又不至于被巡视组一眼盯上。
“林锐,把税务局、环保局和应急管理局的分管局长喊过来。下午四点,我办公室。”
下午四点零三分,三个局长到了。苏哲没有让他们坐沙发,也没有寒暄,直接在办公桌后面站着分配任务。
“税务局:调取京州特钢近三年的增值税发票台账,和出口退税申报记录。重点看进项发票的供应商是否存在虚开。”
“环保局:京州特钢的排放许可证是什么时候换发的?在线监测数据有没有异常波动?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应急管理局:去年京州特钢那个高炉车间发生过一次溅钢事故,当时上报的是轻伤两人。我要看原始的事故调查报告和医院病历——不是企业报上来的那份,是你们派人去现场拍的照片。”
三个局长面面相觑。
苏哲等了三秒。“有问题?”
税务局长先开了口,声音不大:“苏市长,京州特钢是南区的税收大户——”
“税收大户就可以不交税了?”苏哲的口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没有让你们去抓人。我让你们做的是执法检查。依法、依规、依程序,这三个字不用我教你们怎么写。”
三个局长走了。
第二天上午,联合执法组到了京州特钢厂门口。
这一次,保安没有提“安全演练”。但出现了一个苏哲预料之中、方学锋预料之外的场面。
京州特钢大门外,聚集了大约三百名穿着工装的工人。他们没有举标语,没有喊口号,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把通往厂区的那条双车道马路堵得水泄不通。几个年纪大的工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年轻的站在后排,手插在口袋里。
三百人挡在路中间,执法车进不去。
方学锋的电话打到苏哲办公室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不是怕,是急:
“苏市长,特钢那边把工人推到前面了。我们的执法组过不去,双方目前没有冲突,但僵在那了。对方没有组织者出面,工人说是自发的,怕政府关厂丢饭碗。”
苏哲听完,没有急着下指令。他从办公桌后面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条通往南区的主干道。
“方学锋,执法组后撤二百米,不要与工人发生任何接触。林锐——”
“在。”
“帮我查一件事。孟广来今天在什么位置,在不在厂里。”
五分钟后,林锐回话。
“不在厂里。他今天一早就坐飞机去了吕州。航班记录查到了。”
吕州。
苏哲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把京州市的通讯录翻到了“公安局”那一页。
他拨了一个号码。
“程光——”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程光是丁家成提拔的老部下,苏哲到任后还没跟他单独谈过话,“我是苏哲。京州特钢门口的情况你知道了?”
“知道了,苏市长。我已经派了两个中队在外围待命。”
“两个中队够了。但你听好——”苏哲的语速放慢了半拍,“派便衣,不是穿制服的。便衣混进工人群里,我要知道今天是谁打电话把这些工人组织出来的。手机号、通话时间、联系对象,我全要。不需要你现在抓人,只需要取证。能做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能。”
挂断电话后,苏哲没有再管厂门口的僵局。他坐下来,开始批另一份文件——产业岛的消防验收报告。
林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试探着问:“苏市长,要不要我去一趟现场?”
苏哲摇头。“不用。等。”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孟广来从吕州打电话回来。
下午两点四十分,丁家成来了。
比苏哲预计的早了两个小时。
丁家成这次没有推门,他敲了三下。等苏哲说“请进”才进来。这个细节说明他今天的身份不是来视察的一把手,是来协调的中间人。
“苏市长,特钢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丁家成坐下来,手搭在扶手上没有翘腿,姿态比上次低了一个档位,“我跟老孟——孟广来打过电话了。他那边有些误会,以为政府要强制关停他的炼钢产线。”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关他的产线?”苏哲平静。
“是,你没说。但下面的人传话传走了样。”丁家成给苏哲倒了杯茶——用苏哲自己办公室的茶壶,这个举动里的讨好成分比一般人能读出来的多一层。“苏市长,老孟这个人,性子直,做事粗糙了些。但京州特钢是南区的定海神针,养着四千多号工人。你看是不是放宽一下节奏,先把微网的补贴政策发下去,让企业自愿报名——”
“丁书记。”苏哲放下笔。
丁家成的话停了。
“我的微网计划不是选择题。不是企业自愿参加京州必须干。”苏哲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光子芯片的算力缺口在那摆着。没有超算中心,周明远的团队就是一群拿了一手好牌却打不出去的人。我不可能等十八个月走国家审批去建新电厂,也不可能去求尼康解除禁运令。南区的能源是现成的——唯一挡在路中间的,是几个企业老板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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