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陈默,我理解你对精度的坚持。但这不是在大学里写论文,容不得有一个小数点的误差。这是打仗。打仗的第一要务是抢时间,不是追求完美。”
他拿起白板笔,在陈默昨天画的“电力清洗器”方框旁边写了两个字——冗余校验。
“百分之三的毛刺穿透,我们用冗余计算来对冲。每一组仿真数据同时跑三条独立的计算路径,三条结果交叉比对,偏差超过阈值的数据点自动标红剔除。精度损失一些,但结论是可靠的。”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几秒。他嘴唇动了两下。
“这样算力消耗会增加三倍。”
“南区七家企业的余电够用。”
又是五秒的沉默。
陈默把扔在桌上的笔捡起来,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苏哲瞟了一眼——是一串算力分配比例。
“两周。”陈默抬起头,“给我两周搭系统。冗余校验的算法我重新写一版,适配铅酸的电力波形特征。两周之后开机。”
“一周。”
陈默瞪着他。
苏哲没有退让的意思。
“……十天。”陈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微网工程的施工速度,在苏哲到京州之后创造了该市政府有史以来项目推进的最高纪录。
南区那些废弃了两三年的厂房,在建筑工人进场后的第一个白天就被清理出了三千平方米的净空间。电缆铺设、配电改造、冷却管路安装——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工。方学锋被苏哲安排驻扎在工地上盯进度,这个从来没住过工棚的发改委主任,第四天晚上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张凌晨三点的工地照片,配文是“人到中年,还能被市长逼出新生活”。
陈默的系统搭建比施工更快。他从京海远程调了四个“盘古”团队的核心工程师过来,加上自己,五个人在临时控制室里连续工作了七天。铅酸储能阵列在第五天接入成功,盘古系统的能源调度模块在第六天完成适配。第七天凌晨两点,第一批48个服务器机柜上架通电。
通电的那一刻,控制台的主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数字。
单精度浮点运算:120PFLOPS。
周明远从产业岛那边赶过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换外套。他站在控制台后面,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身后三个研究员,同样的表情。
120PFLOPS——放在全球超算排名里进不了前十,但用来跑光路仿真绰绰有余。他们之前在大学里蹭的那台校级超算,峰值算力只有8PFLOPS。
“这东西——”周明远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锈迹斑斑的工业废墟,声音有点飘,“是从那些破厂房里长出来的?”
陈默没理他。他正趴在键盘上敲最后一组参数。
苏哲站在控制室门口,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准备开跑第一组仿真。”他对周明远说。
“现在?”周明远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
“现在。”
激光光源改造的第一阶段仿真,在那个夜晚正式启动。120PFLOPS的算力开始吞噬百万变量的非线性方程组,控制室里五台显示器同时亮起瀑布般下泻的数据流。
陈默的冗余校验算法嵌在底层,实时从三条独立计算路径中筛除偏差数据。屏幕右下角有一个红色计数器,显示被剔除的异常数据点数量——跳得不算快,每秒两到三个。苏哲看了一眼那个数字,问陈默:“在预期范围内?”
“边界上。”陈默啃着指甲回答,“再高就得停机调参了。”
苏哲没再问。他在控制室待到凌晨三点,确认系统运行稳定后才离开。走之前留了一句话给陈默和周明远:“有任何异常,不管几点,直接打我手机。”
他坐上车。林锐在前排回头递过来一部加密手机。
“威尔逊的消息,刚进来的。”
苏哲接过去看。屏幕上是一段加密文本,解码后只有三行字:
“东瀛尼康与美国Coherent于11月14日联合向东瀛经产省提交出口管制清单修订草案。拟新增管制项目:用于光子芯片制造的全部光学精密元件,包括非球面透镜、衍射光栅、光纤耦合器、精密棱镜等。该草案目前处于经产省内部审议阶段,预计60日内出结果。”
车厢里只有仪表盘的微弱光线。
苏哲把手机屏幕关掉,靠在椅背上。
军转民的激光光源,能解决的只是整套光子芯片制造系统中一个核心设备的问题。但一个激光器不是孤立运行的——它发出的光束需要经过一整条精密光路的整形、聚焦、扫描,才能最终在晶圆上刻出纳米级的结构。
那条光路上的每一片透镜、每一个棱镜、每一根耦合光纤,精度要求全部在亚微米量级。
如果新的管制清单通过,这些东西一片都买不到。
光源造出来了又怎样。没有光学元件,就是一台能发光的废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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