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精度是在特定条件下的实验室数据。”刘维光的语气带着习惯性的文人自谦,“批量生产的话——”
“量产精度会退化,我知道。”苏哲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纸,是周明远团队整理的光子芯片光路系统技术白皮书。他翻到第17页,推到刘维光面前。
“您看看这套光路系统。里面用到的光学元件,精度要求最高的是投影物镜——面形精度RMS 0.5纳米。最低的是准直透镜组,RMS 5纳米。覆盖六个精度等级,一百一十七种规格。”
刘维光接过白皮书,翻得很慢。他的阅读方式跟年轻人不一样——不扫标题,不跳重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每一组参数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
苏哲不催他。
二十分钟。
刘维光把白皮书合上的时候,手指是微微颤抖的。但不是紧张,是激动——一种长期被闲置的专业能力突然被重新召唤时产生的生理反应。
“这套光路——”他扶了一下眼镜,“精度要求比我当年做的卫星透镜高两个数量级。”
苏哲等着。
“但理论上——”刘维光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极其审慎的措辞,“有可能做。”
三个字。“有可能”对于这个年纪和资历的学者来说,已经是分量极重的判断了。他不说“能做”是因为工程化里有太多不确定性。他不说“不能做”是因为三十二年的经验告诉他,那些底层工艺平台的能力天花板还远没有被触到。
苏哲把公文包里最后一份文件拿出来。
合作协议书。三页纸,条款极其简洁。
“刘教授,我给您三个条件。”
“第一,市财政拨款五千万作为启动资金,打入长光所在京州设立的专项账户,您全权支配,不受地方行政干预。”
“第二,长光所核心团队整体搬迁至京州光子产业岛。原有事业编制、职称和社保待遇全部保留,津贴按京州标准上浮百分之五十。搬迁产生的所有费用由京州市承担。”
“第三,研发成果的知识产权由长光所和京州市联合持有。后续如果有产业化收益,长光所团队享有百分之三十的技术股权分红。”
刘维光看着那三个条款,嘴唇抿了一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是那种老式的英雄钢笔,金属笔身磨得发亮——在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他把笔帽盖回去,手掌在笔身上拢了一下。
“苏市长,我们所里还剩七个人。年纪最小的四十一,最大的——”他指了指自己。
苏哲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人够了。不够的,我帮您找。”
返程的航班上,苏哲把窗板拉下来,闭着眼靠了一会儿。他没有睡着,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林锐坐在旁边,等了大约十分钟才开口。
“苏市长,东方信联的事——要不要继续深查?”
苏哲没有睁眼。
“查。但不要惊动任何人。”
“智慧城市那个标段呢?”
苏哲睁开眼,转头看林锐。
“下月十五号截标对吧?”
“对。”
“投标资格预审的评审专家名单,是哪个部门定的?”
“大数据局。局长叫马振东,2019年从城投调过去的——”
“城投调过去的。”苏哲重复了这几个字。
他把眼睛又闭上了。
“不急。先让它走完正常程序。”
林锐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飞机降落在京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苏哲在机场的洗手间里洗了把脸,走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陈默。
内容只有四个字:“第一组出了。”
苏哲打开附件——是激光光源军转民改造的第一阶段仿真初步结果。红色标注的异常数据点占总数据量的百分之二点七。
百分之二点七。在冗余校验的容许阈值之内。
苏哲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出航站楼。
京州十一月下旬的空气冷得割脸。他站在出口处等了三十秒车,目光越过停车场的灯光,看向城市南边那片黑洞洞的区域。
那里是南区。
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和空壳厂房在黑暗中沉默地蹲着。但在其中某一栋被改造过的建筑里,一座“废墟上长出来的超算”正以每秒120千万亿次的速度运转,吞吐着足以改变一个产业走向的数据洪流。
长光所的七个人,下周就会到京州。
一百一十七种光学元件的攻关,即将开始。
苏哲上了车。
“回办公室。”
长光所的七个人是坐绿皮火车来的。为了省经费,刘维光没让林锐去接机,自己带着团队扛着四个大编织袋的设备资料,从京州火车站挤上了公交。
苏哲在产业岛门口接到他们时,刘维光那件旧棉袄上还沾着火车车厢里的烟味。
没有接风宴。刘维光把行李往宿舍一扔,直接进了实验室。
周明远起初对这支从东北破落研究所来的团队抱有疑虑。学术界的鄙视链客观存在,IAM实验室出来的海归,很难把一个三十年没发过顶级期刊的土鳖教授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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