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市长，不是我不想干。我在这个领域干了二十三年。从博士论文开始做碳纤维原丝的预氧化动力学研究，到现在——二十三年了。该走的弯路我都走过。我知道问题出在哪，解法是什么，差的就是——”
他停住了，指了指那台旧得掉漆的石墨碳化炉。
“差的就是一台温度控制精度到正负一度的连续碳化炉，一台原丝测试用的万能材料试验机，一套中试规模的氧化生产线，和大约——”
他咬了下嘴唇。
“——四到五个亿的持续投入。”
苏哲绕着实验室走了一圈。设备老旧，但台面收拾得很干净，样品架上的纤维束按日期和参数编号，排列整齐。废品盒里的每一根纤维都贴了小标签，记录着失败的原因。
这是一个认真的人。穷，但没放弃。
苏哲在一张实验台前停下来。台面上放着一叠厚厚的笔记本，封面写着“碳化过程分子动力学模拟——手工计算”。
他翻开了一页。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全部手写的。
“你用手算的？”
“电脑上的模拟软件是盗版的，去年崩溃了。”赵长林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正版的Materials Studio一套十五万。学校说没预算。”
苏哲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位。
“赵教授，给你五个亿够不够？”
赵长林以为自己听错了。
“够——什么？”
“五个亿。专项资金。设备你自己列清单，采购。实验室你选地方，建。团队你自己组，人员经费从专项里出。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苏哲伸出一根手指。
“把T800以上的碳纤维做出来。量产。”
赵长林盯着他看了很久。实验室的通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碳粉在灯光下飘浮。
“苏市长……我不知道你是认真的还是——”
“我从来没开过这种玩笑。”
三天后，东瀛经济产业省发布公告：即日起，对出口至大夏的高性能碳纤维实施出口配额管理，T700以上级别产品需逐笔审批，审批周期不少于九十天。
消息传到京州的时候，苏哲正在和城建局讨论盛泰化工旧址的土壤修复方案。
林锐拿着手机冲进来，把新闻念了一遍。
苏哲听完，反应出人意料——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棋手看到对手按照预判走棋时的笑。
“我还怕他们不禁。”
林锐没明白。
“他们禁了，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知道我们在干什么，而且他们怕了。怕的人才会动手，不怕的人会看着。”
苏哲把手机一扔。“给赵长林打电话，告诉他——他的竞争对手帮他做了最好的广告。以后再去申请经费、招团队，就把东瀛禁令的新闻打印出来，往桌上一拍就行。”
赵长林接到消息后安静了几秒，说了句：“二十三年了，总算有人帮我把这个题的重量级提上来了。”
设备清单三天出齐，四页纸，五十七项。最贵的一件是德国SGL公司的连续碳化炉，报价两千四百万。苏哲扫了一眼，批了。
但真正让赵长林兴奋到三天没合眼的，不是设备。
是盘古。
苏哲把赵长林带到京州产业岛的超算终端前，登录了盘古工业大模型的接口。
“碳化过程中原丝的分子结构变化，你说你用手算了三年。”苏哲指着屏幕。“现在把你的模型灌进去，让它替你算。”
赵长林坐在终端前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我的计算模型是简化版的，只考虑了三个主要自由度。完整的分子动力学模拟需要考虑——”
“多少个自由度？”
“如果用ab initio方法，每个碳原子六个自由度。一段原丝的模拟体系至少包含十万个原子——六十万个自由度。”
陈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冒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接入了。
“敦煌超算中心闲着也是闲着。六十万自由度的分子动力学，这种量级我拿两个节点就能跑。赵教授你把初始构型和力场参数发过来就行。”
赵长林转头看苏哲，嘴唇张了合，合了张。
“你——真的能用？”
“用到你满意为止。不限时长，不收费用。”
赵长林低下头，双手搁在键盘上。指关节上粘着洗不掉的碳粉，和键盘的白色塑料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开始输入数据。
接下来两个月，赵长林的实验室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白天在碳化炉前做实验，每一组参数都是头天晚上盘古算出来的“推荐值”。用赵长林的话说，以前他是蒙着眼睛在黑屋子里找开关，现在有人帮他把灯打开了——开关在哪个方向一目了然，但还是得自己走过去按。
分子动力学模拟揭示了碳化过程中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现象：在1200度到1400度之间存在一个极窄的温度窗口。当升温速率控制在每分钟2.7度时，碳纤维原丝的石墨化程度会出现一个跃变式的提升——大量乱层结构在短时间内重排为有序的石墨片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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