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刚还蹲在那边的土埂上，像一截被风吹歪的篱笆桩子。
三妞上前两步，拉着胖婶的手，用行动表达支持。
眼看着儿媳妇要造反，这两个丫头也必然是要跟着走，郭婆子终于急了眼，开口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郭家养了你二十年，你说走就走？你走可以，两个丫头给我留下！那是郭家的种！”
顾洲远淡淡瞥她一眼。
郭婆子却像是猛兽给盯上了一般，寒毛直竖。
胖婶道：“二妞三妞是我的闺女，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走到哪儿，她们就跟我到哪儿。”
“你要是想拦，咱们就当着王爷的面好好论一论，论一论那十两银子是谁收的，论一论二妞为什么要跳河。”
郭婆子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贴身荷包，又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肚子的脏话烂话在舌尖上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因为王爷正站在旁边看着。
人群里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了。
有婆子嘀嘀咕咕：“和离？说出去不怕丢人？”
也有人小声回她：“丢人总比丢命强吧？你没看见那丫头跳河的时候……”
“也是，那十两银子的事搁谁身上谁不寒心？连自己亲骨肉都卖，这样的男人还跟他过什么日子？”
郭婆子听到那些话，眉毛倒竖，暗暗把那些人的面孔记在心里，等着以后一个个收。
这时顾洲远却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重，却像是往喧闹的水面上砸下一块青石，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婶子想清楚了？”
胖婶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民妇自打生了三个闺女，一直受婆婆白眼。”
“我在城里摆了个馄饨摊，挣来的银钱全数交给她，我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可她当真是铁石心肠。”
“以前我念着跟郭刚的夫妻情分，什么委屈我都忍了，他到底是三个丫头的爹，可这回的事情让我彻底看清了他。”
“我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二妞三妞还小，我不能害了她们。”
顾洲远沉默了少顷，点了点头，转向里正道：“杨里正。”
“在……在！”老里正一直在人群边上竖着耳朵听，冷不丁被点名，忙不迭应声。
“取纸笔来。”
里正连声应着，一溜烟跑回家取来几张糙纸、一支秃笔和一块快干了的墨。
顾洲远接过笔，沾了墨，在纸上一挥而就，写罢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里正：“这是本王的手令。”
“杨柳村郭门刘氏，与郭刚自愿和离，此后婚嫁两不相干，郭家二女郭二妞、郭三妞随母刘氏生活，任何人不许阻拦，此令经本王用印，即刻生效。”
他又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印，在纸的右下方端端正正地按上了一个朱红的印记。
那枚印痕落在粗糙的发黄草纸上，红得格外扎眼。
郭婆子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王爷……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顾洲远看了她一眼，“方才本王说的话，你不是没有听见，嫁娶也好，和离也好，得自己愿意，你儿媳不愿意在你们郭家待了，这也是她自己的意志。”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何况本王掌管北境三郡，治下赐一道和离手令的权力，还是有的。”
人群彻底安静了。
郭婆子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一抬头对上顾洲远那双眼睛，喉咙里的话就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变成一声含糊的呜咽。
她这辈子最大的依仗就是“规矩”两个字，天下男人都守着这个规矩，她也守着这个规矩，可今天，规矩被王爷一句话给推翻了。
胖婶站在人群中央，看着手里那张盖着朱红印记的糙纸，手指微微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她来找王爷的时候，只想着能救下两个闺女，让胡员外那门亲事作罢，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她万万没想到，连自己也能从那个火坑里爬出来。
三妞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溜了出来，站在她娘身边，仰着头，小声道：“阿娘……我们不用回去了吗？”
胖婶低头看了她一眼，鼻头一酸，蹲下来把三妞搂进怀里，声音闷闷的：“嗯，不回去了。”
这时，二妞不知什么时候也挪到了门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虽然还是苍白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嘴角微微弯起来，看着娘和妹妹的身影。
三妞从她娘怀里抬起头来，看见姐姐站在门口，咧嘴笑了笑，又回头看看里正手里那张盖了红印的纸，再看看站在打谷场上负着手的年轻王爷，想了想，忽然小声问道：“阿娘，我们要去外公家吗？舅妈挺凶的。”
胖婶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娘家的门，她确实迈不回去了。
爹娘倒是不会把她往外赶，可嫂子那张嘴比刀子还利，带着两个闺女回去，寄人篱下的日子，她能忍，可二妞三妞不能跟着她受这份窝囊气。
她正低着头，心里头百转千回，顾洲远忽然开口了。
“婶子要是没有去处，不如去大同村。”
胖婶猛地抬起头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大同村？”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颤，“王爷是说，让我们娘仨……去大同村落脚？”
二妞扶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三妞更是直接呆住了，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顾洲远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大同村现在有好多营生可以做，婶子的馄饨做的好吃，到了村里支个摊子，养活自己和两个丫头，应该不成问题。”
“二妞三妞也到了该进学的年纪，村里有学堂，女娃娃也能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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