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人群渐渐散去。颜牧没有立刻离开,他沿着海岸线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乐工坊附近。
坊内传来琴声,是高渐离在弹奏。曲调苍凉悠远,是《诗经》中的《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颜牧停下脚步。这首歌唱的是周大夫路过故都,见宫室尽为禾黍,悲悼亡国之痛。高渐离此刻弹此曲,是在哀悼魏国?燕国?还是所有逝去的故国?
他走进乐工坊。高渐离坐在老位置,双目微闭,双手在琴弦上流动。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高先生。”颜牧开口。
高渐离“望”向他:“颜牧?”
“是我。”颜牧走到他面前,“先生刚才弹的,是《黍离》。”
“你懂音律?”
“家母在世时,常弹此曲。”颜牧低声道,“她说,故国之思,音律最能寄托。”
高渐离沉默片刻:“令堂是位有见识的女子。”
“她几个月前病逝了,就在魏国灭亡后不久。”颜牧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她不恨秦人,只恨这世道,为什么总要打仗,为什么百姓总要受苦。”
高渐离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你母亲说得对。”
“我不明白,”颜牧在琴前坐下,“秦人灭了我们的国,杀了我们的亲人,我们难道不该恨吗?不该报仇吗?”
“该。”高渐离平静地说,“但恨完了,报完仇了,然后呢?天下就会变好吗?”
颜牧无法回答。
“我曾经也像你一样,”高渐离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心想刺杀嬴政,为荆兄报仇,为燕国雪恨。我自毁双目,接近秦王,几乎就要成功了。可最后关头,我犹豫了。”
“为什么?”
“因为我听见了。”高渐离空洞的双眼“望”向窗外,“我听见咸阳街头百姓的交谈,听见他们对太平日子的渴望;我听见朝堂上大臣们的争论,听见他们对一统天下的谋划;我甚至听见了嬴政的声音——不是暴君的声音,而是一个想要结束数百年战乱、建立不世功业的人的声音。”
他顿了顿:“那一刻我意识到,杀了一个嬴政,还会有另一个嬴政。这天下大势,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燕国灭亡,不是因为嬴政,而是因为天下需要一统。就像春秋变战国,战国终将变一统。这是大势,非人力可逆。”
颜牧呆呆地听着。这些话,魏昌说过,荆轲说过,现在高渐离也这样说。难道真是他错了?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他茫然地问。
“活下去。”高渐离简单地说,“做自己能做的事。你懂农事,就去帮百姓吃饱饭。我懂音律,就去教化蛮夷。也许这些事很小,但总比无谓的牺牲好。”
坊内陷入沉默。夕阳渐渐西沉,暮色笼罩海岛。
良久,颜牧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指点。”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高先生,你和荆监工……你们是旧识吧?”
高渐离的身体微微一震。
“我看得出来,”颜牧说,“你们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故人,又像是仇人。”
高渐离没有回答。
颜牧不再追问,推门离去。
坊内重归寂静。高渐离静静地坐着,良久,轻声道:“何止是旧识……”
夜色渐浓,星辰升起。海岛上,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六月十五,王贲正式接掌八嘎岛的第五天。
清晨,颜牧早早来到农田。他肩上的伤已经基本愈合,可以下地干活了。今天的工作是试种王贲队带来的新作物——百越之地的稻子。
农田划出了一块专门的试验田,约半亩大小。几个倭人劳工已经在翻地,他们都是种田的老手,虽然听不懂复杂的秦语,但看手势就知道该怎么做。
魏昌也来了,带着算筹和竹简,准备记录种植过程。
颜牧根据王贲船队农官的口述,指挥倭人劳作,“株距一尺半,行距两尺。”
倭人们依言行事。他们虽然是被迫劳作的,但对待农事却格外认真——或许是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熟悉且能做得好的事。
颜牧蹲在田边,看着那些颗粒饱满的稻种。这些东西真的能一年三熟吗?如果真的可以,那将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人正看着,忽然听见马蹄声。转头看去,竟是公子胡亥,带着几个随从骑马而来。
胡亥勒住马,翻身下马。九岁的少年已经长高了许多,举止间越发有王者气度。
“见过公子。”颜牧和魏昌连忙行礼。
胡亥摆摆手,走到田边,看着那些粮种:“这就是王将军带来的新稻种?”
“是,公子。”颜牧回答,“据说可以一年三熟。”
“一年三熟?”胡亥眼睛一亮,“若真如此,大秦百姓再无饥馑之虞。”他看向颜牧,“你好生照看,试种成功,本公子为你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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