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物清点持续了一整天。傍晚时分,颜牧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刚进门,就看见魏昌坐在屋里等他。
“叔父?”
魏昌示意他坐下,倒了一碗水给他:“今日王将军船队的文书官来找老夫,询问算学之事。闲聊间,他透露了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海外见闻。”魏昌压低声音,“听说蒙将军去海外的船只快回来了,听说海外不仅有亩产千斤的粮食,还有能保暖的作物。”
颜牧默默听着。
“贤侄,老夫知道你心中不平。”魏昌叹了口气,“但大势如此,非人力可挽。秦国一统天下已成定局,如今又向海外拓展。我们这些亡国之人,与其想着不可能实现的复国,不如想想如何在这新天下里活下去,甚至……做点有意义的事。”
“叔父是说,帮秦人治理八嘎岛?”
“是帮天下百姓。”魏昌纠正道,“庄稼不会因为种在秦地就多收,也不会因为种在魏地就少收。能让百姓吃饱,就是善事。”
颜牧低头看着手中的陶碗。清水映出他憔悴的面容,还有眼中未散的迷茫。
那一夜,他辗转难眠。同伙的死亡、荆轲的话、魏昌的劝解,还有那些种子……一切在脑海中交织翻腾。
天快亮时,他忽然想起儿时的一件事。那年魏国大旱,祖父带着他去城外施粥。看着饥民们捧着粥碗感激涕零的样子,祖父摸着他的头说:“牧儿,记住,为将者不仅要会打仗,更要让百姓有饭吃。”
有饭吃。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是天下最难的事。
六月初十,李信正式将八嘎岛防务移交给王贲。
交接仪式在将军府举行,岛上百夫长以上军官全部出席。府前广场上,堆放着数十个木箱——这是四年来岛上开采的金银,将作为秦王称帝的贺礼,由李信带回咸阳。
“李信,奉王命镇守八嘎岛四载,拓土开矿,教化蛮夷,功勋卓着。”王贲宣读秦王诏书,“今召还咸阳,擢为卫尉,掌宫禁守卫。八嘎岛防务由王贲接任。”
李信单膝跪地接旨:“臣领命。”
仪式结束后,两位将军并肩巡视全岛。从矿山到农田,从港口到蒙学,李信详细介绍了各处情况。
“矿山现有矿洞四十七个,倭人劳工一千二百人,中原流放者监工八十人。每月产金约百斤,银三百斤,铜八百斤。矿脉还可用至少十年。”
“农田开垦三千亩,其中水田八百亩,旱田两千二百亩。引山泉灌溉,稻谷可一年一熟,麦粟一年两熟。岛上粮食已可自给自足,尚有盈余。”
“蒙学现有生徒二百余人,秦人子弟五十,流放者子弟七十,倭人子弟八十。教授秦字、秦律、算学、农事。优异者可升入‘精舍’,进一步学习。”
王贲边听边点头。四年前李信来此时,这里还是一片蛮荒。如今虽仍简陋,却已初具规模,制度井然。
“李将军大才。”王贲由衷赞叹,“化荒岛为乐土,王某佩服。”
李信摇头:“非我一人之功。岛上将士用命,流放者中亦有可用之才。只是……”他顿了顿,“倭人终究是隐患。绝育之策虽狠,但必须为之。否则数代之后,岛上尽是混血,华夷之辨不清,后患无穷。”
王贲深以为然:“此事王某明白。海外拓土,首重华夷之防。”
两人走到港口,看着停泊的船只。李信回咸阳的船队已经准备就绪,共十艘船,五艘载人,五艘载货。其中三艘专门装载金银贺礼。
“这些贺礼抵岛时,务必小心。”李信叮嘱,“海上风浪无常,海盗亦时有出没。”
“将军放心,王某省得。”
巡视结束,已是傍晚。李信回到将军府,最后一次整理行装。四年来积累的文书、账册、海图,都要带回咸阳。还有一些私人物品——岛上特产的贝壳、倭人制作的漆器、学生送的字画。
副将进来禀报:“将军,都准备好了。明日辰时启航。”
李信点头:“流放者那边如何?”
“颜牧已去农田报到,协助推广新作物。魏昌仍在账房,近日在整理新作物种植的预算。其他参与骚乱者,按将军吩咐,胁从不问,但加强了监视。”
“荆九呢?”
副将顿了顿:“荆九一切如常,仍在矿山监工。只是……骚乱那日,他提前知道了消息,却没有上报。”
李信并不意外:“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继续用他,但也要盯紧些。”
“是。”
副将退下后,李信走到窗前。夕阳西下,将海岛染成一片金黄。矿山叮当声依旧,农田里劳作者正收拾工具返家,学堂方向传来孩童散学的嬉笑声。
四年了。刚来时,这里只有荒山野岭和敌意的土着。如今,虽然仍有矛盾和隐患,但终究有了秩序,有了生机。
他想起了四年前离京时,秦王嬴政对他说的话:“李信,去八嘎岛,给寡人开疆拓土。做得好,寡人许你高官厚禄。”
现在,他做到了。带回去的不只是金银贺礼,还有一套海外拓土的经验,一片稳固的疆土,一个可复制的模式。
“陛下,”李信望着西方,那是咸阳的方向,“臣没有辜负您的信任。”
李信船队启航那日,全岛休工。
港口挤满了送行的人。秦军士兵列队肃立,流放者和倭人被允许在远处观看。颜牧站在人群中,看着李信登上主舰。
这位镇压了他叛乱、又给了他生路的将军,今日就要离开了。颜牧心中五味杂陈,恨吗?或许还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佩服,甚至感激。
李信站在船头,最后看了一眼八嘎岛。四年心血,尽在此岛。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去。咸阳才是权力的中心,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启航!”
号角长鸣,船帆升起。十艘船缓缓驶离港口,向着西方,向着中原,向着那个即将诞生的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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