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那声响自胃腑深处传来。独孤行下意识将手掌覆在腹部，五指微微收拢。
又来了。
胃囊狠狠挛缩了一下，空乏的痛楚自肚脐向上窜升，沿食道一路灼烧至喉咙。他咽下唾沫想压住灼热，舌底却涌出更多涎水。
咕噜——
这次连站在对面的宋璩也听见了。
老人虚影微微侧首，视线落在他捂住腹部的掌上。
独孤行抬起头，视线扫过那道青烟凝成的身形。
香火气。
老人身上散出一种干燥温煦的气息，似陈年木料在日头下曝晒经年。那气味钻进鼻腔，竟令他腮帮泛酸。
饿。
脑子里仅剩这一个字。
“老先生，你瞧上去……很好吃。”
宋璩眉头一拧：“小子，你说什么？”
胃像仿佛攥住拧转，酸液涌上喉管，独孤行齿关相抵，舌面粗粝如含了满口沙砾。
“我说，你看上去好好吃。”
嘴角有什么东西淌下来，温热地划过下巴。
“这是...”
独孤行用指背擦了一下，透明地拉出丝，是口水！少年此刻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龙狍鸮望见此景，嘴角向两侧豁开，狂妄大笑了起来：“饿了吧？”它的喉音带着洞窟深处的回响。“饿就对了。我吃故我在，腹内空乏时，万事皆虚妄。”
它向前踏出一步。水波自足下荡开。
“去咬他。”
独孤行视线不受控地黏附于宋璩身上。那道青色虚影在他目中愈发明晰，每缕烟气皆在鼻端放大为食物的气息。
“听见没有？吾叫你去咬他！”
「吾吃故吾在」的声音出现在了独孤行的脑海里。
“老儿身上尽是香火气。正经受供奉滋养出的魂体。你且闻闻，像不像灶上煨了一夜的浓汤？美味无比。”
独孤行的喉结滚了一下，咕的一声，胃腑再度绞痛。
宋璩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即呵斥：“小子，莫听它胡言！”
“咬一口就舒坦了。”龙狍鸮舔过嘴角，涎水滴落湖中，继续蛊惑，“齿尖刺入，滚烫魂气泄出，顺喉管滑落，香甜滑口，保你三月不识饥饿。”
说着说着，连它自己也饿了。
“龙狍鸮，闭上你的臭嘴，休要蛊惑后生。”
宋璩怒喝一声，简简单单一记直拳隔空轰出。拳锋并无炫目光华，却引得整片心湖轰然震颤！
轰！
拳意过处，湖水被巨力劈开，一道深达数丈的笔直沟壑瞬间撕裂湖面，裹挟着沛莫能御的武道意志，直奔龙狍鸮。
“臭老儿——！”
龙狍鸮被拳意逼退，“宋老二，你一个靠香火吊命的魂，也配教训老子？”
它迈开步子，肥硕身躯踏得水花四溅，“活着时老子瞧不上你，死了更不值钱。几根香烧出来的虚影，跟灶膛冒的烟有什么两样？老子一口下去，你就得死。”
龙狍鸮喷两道黑气，深吸一口宋璩飘逸出来的香火气。
“啧啧。檀香。供你的人讲究，用料不便宜。”它咂咂嘴，眼珠转动：“可惜。越好的香，闻着越馋。”
独孤行听见这话，舌根泛起津液，他已经有点快忍不住了。
“老前辈，你先对付它。我……我还能忍。”
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哑得厉害。
宋璩看了他一眼，既然后生都这样说了，他更无理由不出手了：“你先忍一忍。这孽畜缠住的是你心神，它吞的是你的饿意。只要他还在，你就无时不刻不受其影响，既然根源在他这里，解决也要从他这里起。”
解铃还须系铃人。
宋璩将双手拢进袖中，青色虚影在湖面上飘退两步，他已经摆开了架势。
龙狍鸮听着这话，脸上懒洋洋的惬意渐渐褪去，换上满面的戾气。
“两个打一个是吧？”
它张开嘴，一眼望不到底的咽喉：“那我就先吞了你！”
话音未落，吸力便从咽喉深处涌出来。
风越来越响，心湖里刮起了风暴。空气朝它口中倒灌，湖水被扯成斜线，嗖嗖飞入那条幽深喉道。呼呼！宋璩的袍袖被吸得前飘，青烟凝成的轮廓开始扭曲，肩头飘起一缕细烟，一点一点朝龙狍鸮的方向拖曳伸长。
“该死！”
宋璩没想到龙狍鸮这吞噬神通吸力竟然如此之大。
“老东西，等我吸干了你那点香火气，看你这道虚影还撑不撑得住！”
话音刚落，龙狍鸮腮帮再次向内一吸，力道比先前暴增数倍，腹部开始鼓胀，如皮囊灌满了气，浑身赘肉绷紧。
“龙吸水！！！”
“这孽畜……”
心湖中央刮起龙卷，宋璩也唯有挥拳，抵抗吸力。
宋璩心知，我吃故我在，专克的就是香火魂体。他这身虚影是靠供奉的香火才维持不散的，落在龙狍鸮口中，无疑就是大补之品，若是自己被他吸食了，那独孤行就彻底沦为龙狍鸮的口粮了。
“这样不是办法。”
宋璩的手指在袖中捻了捻，照这个势头，再撑半炷香愿力就得散尽。
就在这时，他目光往左一偏。
远处那座青白色的山影，浩然山，不知什么时候笼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雾。雾气贴着山石飘逸，既不上升也不散开，只在山腰到山脚之间沉沉地浮着。金雾深处有细碎的光点跳动，一缕一缕，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飞剑在雾里轻弹。
剑气。
宋璩眼皮跳了一下。
“此地居然有如此多浩然剑气！难道是剑阵？”
但很快，宋璩就反应过来了。
不是剑阵，是剑谱！
剑谱就埋在山里，剑意渗进石缝，顺着地气冒出来，才染成一片金雾。
修剑的，往往不讲道理。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他忽然开口，“小子。”
独孤行抬起头。
“你听见了么？”宋璩没回头，目光仍盯着那片金雾，“山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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