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话?”黛玉问。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五儿进怡红院的事。”紫鹃叹了口气,“芳官这孩子,别人对她一点好,她就恨不得掏心掏肺。柳家的正是拿住了她这一点。”
黛玉手中的书卷久久没有翻页。她想起芳官的身世——从小被卖到戏班,挨打受骂是常事,吃不饱穿不暖,从不知被人疼是什么滋味。如今有人对她好,哪怕只是表面的、有目的的,她也甘之如饴,甚至愿意为此赴汤蹈火。
这种心情,她太懂了。
薛姨妈刚来贾府时,常拉着她的手说“可怜见的”,给她送燕窝,嘘寒问暖。宝钗也时常来看她,劝她少看些伤感的书,多吃些滋补的东西。那时她病中孤寂,忽然得了这般关怀,心里不是没有感动的。
所以后来宝钗来潇湘馆“审”她,说出那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道理时,她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果然是个知心的”。所以薛姨妈说要认她做干女儿时,她几乎就要答应了。
若非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她清醒,她是不是也会像芳官一样,被人用一点温情就笼络了去?
“姑娘在想什么?”紫鹃见她出神,轻声问道。
“我在想,”黛玉缓缓道,“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那些知道你缺什么、就给你什么的人。他们给的未必是真心的,可你要的,偏偏就是那个‘未必’。”
紫鹃似懂非懂,但看见黛玉眼中的忧色,心里也跟着沉重起来。
七
中秋夜宴,梨香院的小戏子们奉命来唱戏。
龄官扮的是《离魂》里的杜丽娘。当她唱到“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时,声音凄楚欲绝,满座寂然。
黛玉坐在贾母身边,看着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龄官的眼中有泪光闪动,那不是戏里的泪,是她自己的泪。黛玉知道,因为她看见过那双眼睛在雨中的样子。
戏散后,黛玉故意落在后面。果然,在回潇湘馆的路上,她看见龄官独自站在荷花池边,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发呆。
“怎么不去领赏?”黛玉走近问道。
龄官吓了一跳,见是她,忙要行礼,被拦住了。
“我...我不想见人。”龄官低声道,声音还带着哭腔。
“因为贾蔷没来?”
龄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随即又化作绝望:“林姑娘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画‘蔷’。”黛玉直言道,“那日下雨,在蔷薇架下。”
龄官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最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让姑娘见笑了。”
“没什么可笑的。”黛玉望着池中月影,“真心喜欢一个人,本就不是可笑的事。”
龄官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可是姑娘,我这样的人...配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黛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她想起宝玉,想起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愫,想起这个深宅大院里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
“配或不配,不是别人说了算的。”许久,她才缓缓道,“只是你要知道,这条路很难。难到...可能走不到头。”
龄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知道。我从不敢奢望什么,只是...只是控制不住这颗心。他对我笑一笑,我能高兴好几天;他若不理我,我便觉得天都塌了。姑娘,我是不是很傻?”
傻吗?黛玉问自己。若说傻,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一句承诺,一个眼神,就能欢喜或悲伤许久;为了一条旧帕子,三首诗,就能辗转反侧,病从中来。
“不是傻,”她轻声道,“是痴。”
痴情,痴心,痴到明知无望还要坚持,痴到遍体鳞伤也不肯回头。这是她们这类人的宿命。
那晚回到潇湘馆,黛玉久久不能入睡。她让紫鹃点了灯,铺开纸笔,想写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最后只在纸上反复写着一个“玉”字,写满了一张又一张。
八
芳官果然出事了。
她帮着柳五儿偷运茯苓霜的事被发现了,闹得沸沸扬扬。虽然最后宝玉出面摆平,可芳官在府里的处境越发尴尬。那些曾经捧着她的人,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异样。
这日黛玉去给贾母请安,路上听见两个婆子议论:
“到底是个戏子,上不得台面。听说前儿还把赵姨娘气哭了?”
“何止!在怡红院无法无天,连袭人都让她三分。还不是仗着宝二爷宠她?”
“宠?能宠多久?等新鲜劲儿过了,看她怎么收场。”
“收场?戏子罢了,大不了撵出去。你以为真能当主子奶奶?”
声音渐行渐远,黛玉站在竹影里,手心冰凉。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虽然说的是芳官,可字字句句都让她想到自己。
“姑娘...”紫鹃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黛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可脚步却沉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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