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时,王夫人也在。说起芳官的事,王夫人淡淡道:“戏子终究是戏子,不懂规矩也是常事。只是宝玉那里,总该有个分寸。”
贾母笑道:“小孩子家,喜欢个新鲜玩意儿,过了这阵就好了。”
“老太太说的是。”王夫人应道,目光却扫过黛玉,若有深意。
那一刻,黛玉忽然明白了什么。芳官的今天,会不会是她的明天?如今贾母宠着她,宝玉护着她,所以无人敢明着说什么。可若有一日...
她不敢再想下去。
从贾母处出来,黛玉没有直接回潇湘馆,而是绕路去了怡红院。她想看看芳官,看看那个在风暴中心却浑然不知的女孩。
远远地,她就听见芳官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走近一看,芳官正和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踢毽子,脸上红扑扑的,额上冒着细汗,全然没有刚经历过风波的样子。
“林姑娘来了!”小丫头们看见她,忙停下问好。
芳官也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怎么有空来?”
“路过,听见你们玩得热闹。”黛玉看着她无忧无虑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该羡慕她的单纯,还是该担忧她的无知?
“姑娘要不要一起玩?”芳官兴致勃勃地问。
黛玉摇摇头:“你们玩吧,我看着就好。”
她站在海棠树下,看着芳官像只蝴蝶般在院子里飞舞。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这样明媚的生命,这样炽热的活力,还能保持多久呢?
“她很开心。”不知何时,宝玉站在了她身边。
“是啊。”黛玉轻声道,“可这开心,能持续多久?”
宝玉愣了愣:“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黛玉摇摇头,转身要走,却被宝玉拉住了袖子。
“妹妹,”宝玉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芳官的事已经过去了,母亲那边我也说清楚了,不会再追究的。”
黛玉看着他天真的眼睛,忽然很想问:你真的以为事情过去了吗?你真的以为,那些盯着芳官、盯着我、盯着所有得宠之人的眼睛,会就此罢休吗?
可她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话,说破了反而伤人。
“我累了,先回去了。”她抽回袖子,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她还能听见芳官的笑声,那么畅快,那么毫无防备。就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场狂欢。
九
深秋时节,龄官病了。
黛玉听说时,病已经重了。她带着紫鹃去梨香院探望,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屋里药气浓重,龄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黛玉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按住了。
“怎么病成这样也不早说?”黛玉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凹陷的脸颊,心里一阵酸楚。
龄官虚弱地笑了笑:“小病,养养就好了。”
可黛玉知道,这不是小病。她从小多病,最懂这种从内里开始溃败的感觉。龄官这病,是心病。
“贾蔷...来看过你吗?”她轻声问。
龄官的眼神黯了黯,摇摇头:“他忙。”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黛玉想起前几日听说贾蔷被派去江南采买,要明年春天才能回来。而龄官这病,还能等到明年春天吗?
“姑娘,”龄官忽然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我...我可能等不到他了。”
“别胡说。”
“不是胡说。”龄官眼中泛起泪光,“我自己知道。这些日子,我总梦见爹娘,梦见小时候在姑苏...姑娘,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回家吗?”
黛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起父亲去世前,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在贾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收到一封信,说父亲“去得安详”。
安详吗?孤身一人躺在冰冷的灵堂里,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这叫安详?
“龄官,”她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你要撑住。为了...为了那些还念着你的人。”
“谁会念着我呢?”龄官苦笑,“干娘只惦记我的月钱,班主只惦记我能不能唱戏。至于他...他或许会难过一阵,可久了也就忘了。戏子罢了,谁会把戏子当真?”
这话太痛,痛得黛玉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想起自己,若是有一日她死了,宝玉会难过多久?一个月?一年?然后呢?娶妻生子,过他的富贵日子,偶尔在某个午后,或许会想起曾经有个林妹妹,爱哭,爱使小性儿,最后病死了。
仅此而已。
从梨香院出来,天已经黑了。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紫鹃给她披上斗篷,轻声劝道:“姑娘别太伤心,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命数...”黛玉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是啊,命数。龄官的命数是痴情而死,芳官的命数是张扬而败,那她的命数呢?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她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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