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时,芳官被撵出了贾府。
起因是她顶撞了王夫人。王夫人来怡红院查检,看见芳官穿着宝玉的旧衣裳,梳着男孩的发式,在院子里和宝玉追打嬉戏,当场就沉了脸。
“成何体统!”王夫人呵斥道,“一个戏子,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还和主子动手动脚,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芳官不服气,顶了一句:“二爷愿意和我玩,夫人凭什么管?”
就这一句,彻底触怒了王夫人。当天下午,芳官就被两个婆子架着撵了出去,连行李都没让收拾。
消息传到潇湘馆时,黛玉正在临帖。笔尖一顿,一个“忍”字写废了。
“听说芳官走的时候又哭又闹,说宝二爷答应过要一辈子护着她的。”紫鹃低声道,“可那时候宝二爷被老爷叫去问功课了,根本不知道。”
黛玉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残缺的“忍”字。忍字心头一把刀,可不忍,又能如何?
“柳家的呢?可为她求情了?”
紫鹃摇摇头:“柳家的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求情。倒是五儿哭了一场,可一个丫头,说话有什么用。”
意料之中。黛玉想起芳官在小厨房吃糕的样子,想起柳家的那张殷勤的脸。原来所有的好,都是有价的。价码到了,情分也就断了。
“她现在去哪儿了?”
“不知道。听说干娘也不肯收留,许是...许是又卖到别处去了吧。”
又卖到别处。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从一场戏到另一场戏。芳官的人生,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那晚黛玉又失眠了。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雪花无声地落下,覆盖了园子里的一切痕迹,仿佛那些欢笑、那些眼泪、那些鲜活的生命,都不曾存在过。
她想起龄官,想起芳官,想起自己。三个不同的女子,却有着相似的处境——无依无靠,身如浮萍。得宠时万众捧月,失宠时无人问津。而那些所谓的宠爱,又是多么脆弱,一阵风、一句话,就能吹得烟消云散。
“姑娘,”紫鹃拿着披风过来,“仔细冻着。”
黛玉转过身,看着紫鹃担忧的脸,忽然问:“紫鹃,若有一日老太太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紫鹃吓了一跳:“姑娘怎么忽然说这个!”
“你回答我。”
紫鹃的眼圈红了:“姑娘别胡思乱想。老太太身子硬朗着呢,再说...再说还有宝二爷...”
“宝玉...”黛玉苦笑,“他自己的前程尚且不由己,又能护我多久?”
这话太重,重得紫鹃接不住。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风雪呼啸。
许久,黛玉才轻声道:“去睡吧。我累了。”
可她知道自己睡不着。今夜不能,明夜也不能。只要还活在这深宅大院里,只要还顶着“林姑娘”这个身份,她就永远无法安睡。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荣国府。那些雕梁画栋,那些曲径回廊,那些欢声笑语,都被一片纯白掩埋。可黛玉知道,雪终会化,化雪之后,底下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龄官还在病着,芳官已经走了,而她,还要继续走下去。在这风刀霜剑中,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烛泪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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