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荣国府的花灯照得夜如白昼。
贾母歪在榻上,眯着眼看满堂儿孙嬉笑。王熙凤穿着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裙,像团火似的在人群中穿梭,声音比谁都亮:“老祖宗您瞧,宝兄弟这灯谜出的,真真难倒我们这些笨嘴拙舌的了!”
满屋子笑声。贾母也笑,眼角深深的皱纹堆叠起来,像藏着无数个秘密。
等夜深人散,鸳鸯扶着贾母回房。路过抄手游廊时,贾母忽然停下,望着东府方向幽幽道:“凤丫头今儿又放印子钱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鸳鸯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琏二奶奶管家,难免有些周转。”
贾母没接话,由着鸳鸯伺候更衣。铜镜里,她看见自己满头银丝,看见眼角皱纹如网——这张网,网住了贾府上下三百余口,网住了四大家族的荣辱,也网住了那个像火一样炽烈的孙媳妇。
一、天生的棋子
王熙凤嫁入贾府那年,才十七岁。
她是王家的嫡女,王夫人的亲侄女,嫁的却是长房贾琏。这身份,贾母第一眼看见就明白了——这是颗天生的制衡棋子。
贾府表面和乐,内里早已暗流涌动。贾母执掌荣国府数十年,看得比谁都清楚:王夫人背靠王家,势力日盛;贾赦虽是长房却不得宠,总想与二房争权;邢夫人蠢蠢欲动;底下那些旁支更是各怀心思。
需要一个能在各方之间游走的人。
王熙凤回门那日,贾母特意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对满屋人说:“我就喜欢凤丫头这爽利劲儿,以后常来我这儿说话。”
这话是说给王夫人听的——你们王家的女儿,在我这儿受宠。
也是说给贾赦听的——你们长房的媳妇,眼里得有我这个老祖宗。
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这府里,还是我老太太说了算。
王熙凤果然没让贾母失望。她天生是个管家的料,那些繁琐账目过目不忘,下人偷奸耍滑一眼看穿。不出半年,荣国府上下都知道,琏二奶奶是个脸酸心硬的主儿,比不得老祖宗仁慈。
贾母乐得清闲,每日只管含饴弄孙,听戏赏花。只有贴身伺候的鸳鸯知道,每月初一十五,各房管事来汇报时,老太太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一字不落全听在耳里。
“凤丫头又克扣月钱了?”有一次,贾母忽然开口。
鸳鸯斟酌着词句:“说是库房近来吃紧,各房用度都得减一减。”
“她自己的陪房也减?”
鸳鸯不说话了。
贾母睁开眼,那眼神清明得不像个老人:“由她去。这府里,也该有个能镇得住的了。”
二、撑住空架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熙凤站在议事厅里,面前跪着三个管采买的婆子。厅外寒风刺骨,厅内炭火熊熊,可那几个婆子却在发抖。
“说吧,今年的红萝炭,为何比往年少了两成,价钱却涨了三成?”王熙凤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似的。
一个婆子磕头:“二奶奶明鉴,今年炭窑收成不好......”
“啪”一声,账本摔在地上。
“收成不好?”王熙凤冷笑,“李贵家的,你女婿新开的绸缎庄,本钱是哪儿来的?王婆子,你儿子前儿赌钱输了一百两,债还清了吗?”
几个婆子面如土色。
最后,两个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去配人,一个罚了三个月月钱。消息传开,府里下人间窃窃私语:“琏二奶奶眼睛忒毒!”“往后可不敢耍滑了。”
这些闲话,多少传到了贾母耳朵里。
那日晚膳后,王夫人来请安,状似无意提起:“凤丫头手段也太厉了些,传出去怕人说咱们刻薄。”
贾母正拿着银签子剔橙子,慢悠悠道:“这府里上下三百多口,没个镇山太岁怎么行?你我又老了,难不成事事亲力亲为?”
王夫人讪讪:“母亲说得是。”
等王夫人走了,贾母对鸳鸯说:“听见没?嫌凤丫头太厉,她自己怎么不管?还不是怕得罪人,想落个菩萨名声。”
鸳鸯轻轻捶腿:“老太太慧眼。”
“我不是慧眼,我是没法子。”贾母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府里早就是个空架子了,进项一年比一年少,排场却一年比一年大。男人们要么享乐要么清高,没有一个能扛事的。再不找个能撑场面的,等不到我闭眼,这荣国府的牌匾就得让人摘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贾母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王熙凤刚管家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雪天,王熙凤来汇报年节开支。贾母当时问:“若裁减一半排场,能省多少?”
王熙凤答得干脆:“能省五千两,但各府来往、宫里的打点、下人的体面都不能减。省了钱,丢了脸,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
“开源节流,该省的省,该挣的挣。”王熙凤眼睛亮得惊人,“老祖宗放心,有我在一日,绝不让咱们府丢了体面。”
那时贾母就知道,这丫头看透了贾府的窘境,却还想硬撑。也好,有人愿意撑,她乐得在幕后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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