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红线
尤二姐死的消息传来时,贾母正在听戏。
戏台上唱的是《长生殿》,唐明皇和杨贵妃生死别离。贾母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平儿慌慌张张进来,在鸳鸯耳边低语几句。鸳鸯脸色一变,凑到贾母跟前:“老太太,东府那边......尤二姑娘没了。”
戏还在唱。
过了足足一折的时间,贾母才睁开眼:“怎么没的?”
“说是......病故。”
“病故?”贾母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什么病这么急?”
鸳鸯不敢接话。
贾母摆摆手,戏停了,人都退下。偌大的花厅里,只剩下她和鸳鸯两个人。
“是凤丫头的手笔吧。”不是疑问。
鸳鸯跪下了:“底下人传,琏二奶奶她......”
“我知道了。”贾母打断她,重新闭上眼睛,“那尤二姐,终究是小户出身,不懂规矩。既如此,按寻常妾室的例办了吧,不必太张扬。”
这话传出去,所有人都说老太太仁慈,对个外室都这般宽厚。只有鸳鸯看见,贾母说这话时,手指紧紧攥着扶手,青筋都暴起来。
当晚,贾母罕见地失眠了。
她想起王熙凤这些年做的事——放印子钱、包揽诉讼、克扣月钱,这些她都知道,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不断了贾家血脉,她都可以容忍。
可尤二姐怀的是贾琏的孩子,是长房的子嗣。
“你越界了,凤丫头。”贾母对着黑暗喃喃自语。
第二日,王熙凤来请安,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她跪在贾母跟前:“老祖宗,孙媳妇......”
“起来吧。”贾母和颜悦色,“你也是受了委屈。琏儿胡闹,你管教是应该的,只是以后手段温和些,到底是一条性命。”
王熙凤愣住了。她准备了满腹的说辞,设想了一万种责难,唯独没料到是这样的“宽恕”。
从那天起,王熙凤更加肆无忌惮。她以为老太太的沉默是默许,是偏袒,却不知道那沉默是刀,正在一寸寸磨利。
只有贾母自己清楚,她在等。
等王熙凤树敌够多,等她的恶行积攒到足够摧毁她自己,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既不能得罪王家,又要清理门户。
四、树倒
抄家的消息传来时,贾母正病着。
她已经卧床多日,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乱糟糟的。王熙凤冲进来,头发散乱,衣裳不整,完全失了往日风范。
“老祖宗!不好了!锦衣卫......锦衣卫来了!”
贾母慢慢睁开眼,看着这个曾经像火一样的孙媳妇,如今灰败如烬。
“慌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稳住了满屋慌乱,“该来的总会来。”
王熙凤跪在床边,浑身发抖:“是我的错,都是我那些事......”
“不止是你。”贾母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那还是她嫁进来时带的嫁妆,“这个家,早就从根子里烂了。你,我,这府里每一个人,都推了一把。”
抄家持续了三天三夜。
贾母被移到一处小院,身边只剩下鸳鸯和两个老仆。王熙凤和贾琏被关押,王夫人病倒,宝玉痴痴傻傻,往日繁华如烟云散尽。
深秋的夜晚,新来的看守婆子偷偷递进来一包东西:“琏二奶奶让给的。”
是一件半旧的棉袄,里面缝着几张银票,还有一封血书。
“老祖宗:孙媳妇罪该万死。这些年所作所为,累及家门,百死莫赎。唯愿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您多年疼爱。银票藏好,或许有用。凤丫头绝笔。”
贾母摸着那血书,手微微颤抖。
鸳鸯哭了:“老太太,二奶奶她......”
“她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聪明了。”贾母把血书凑到灯上,看着火苗吞噬那些斑驳字迹,“我拿她当棋子制衡各方,她何尝不是借我的势揽权敛财?这场戏,我们都是角儿,也都以为自己是看戏的人。”
火光映着贾母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显出老态——不是容貌的老,是心的老。
五、终局
王熙凤死在流放途中。
消息传来时,贾母正在喝药。她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然后平静地喝完,擦了擦嘴角。
“怎么死的?”
“说是......病死的。”汇报的婆子低着头。
贾母点点头,没再问。等人都退下,她才对鸳鸯说:“你信吗?”
鸳鸯红着眼摇头。
“我也不信。”贾母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她那样的人,要么轰轰烈烈地死,要么咬牙活下去。病死在路上?不像她。”
“老太太......”
“是我害了她。”贾母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明明知道她贪财善妒,知道她心狠手辣,却一直纵容。我用她制衡王家,用她撑住贾府,用她做尽我不能做的恶事。等到她没用了,等到她成了累赘,我就冷眼看着别人收拾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