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对牌,领不了银米、绸缎、油蜡。就是对上了,也得先把旧账清了,再领新的。”
几个老管事对视了一眼。这是要断冒领的路。
凤姐又说:“卯正二刻点卯。晚到一刻,打十板。晚到两刻,打二十。再晚,革一月钱粮,记过一次。”
她没看任何人的脸色。
“都听明白了?”
底下稀稀落落应着。
凤姐没追问第二遍。她只是把那叠对牌放在桌角,轻轻往下一按。
“既交给我,就依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清白处治。”
这句话很轻。
厅里没人敢应。
头三天,风平浪静。
每天卯正,凤姐准时到。她不必再让人念名册了——三百多人,她已认了个七七八八。谁该在灵前,谁该在茶房,谁昨晚当值,谁今早接替,她不用问人,心里有数。
宁国府的家人渐渐发现,这位二奶奶记性太好。
有个媳妇头一天领了对牌支蜡烛,第二天来晚了,凤姐抬眼就说:“昨儿你领的那一包蜡烛是二十八支,灵堂用了十二,库房还存十六。今儿还没到添的时候。”
那媳妇愣住了。她以为没人记得这个数。
事情是第五天卯时出的。
点卯时,缺了一个人。
凤姐没说话,只让平儿在名册上做了记号。
那人辰时才来,是宁府一个老家人,论起来跟过珍爷的父亲。他进门时,脸上还带着“多大点事”的神气。
凤姐笑了。
她笑得冷。
“怎么才来?”
那人说:“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家里有事。”凤姐重复了一遍。
她把茶盏放下。
“珍爷把事交给我,我就要对得起这份差事。今儿你迟,明儿他迟,后儿大家都有事,这丧事还办不办?”
她不等人辩解。
“带出去,打二十板子。”
那人脸色变了。他没想到,为这点事,真要打。
“我是跟过老太爷的——”
“我知道你是老人。”凤姐没让他说下去,“你更该懂得规矩。”
板子落在院中。
凤姐就坐在厅里,没出去看,也没让人停。
二十板打完,那人被扶进来,跪在地上,脸埋着,不敢抬。
凤姐看着他,说:“革你一个月钱粮。明儿再误,打四十。后儿再误,打六十。”
她没再看他,只对着底下所有人说:
“有脸的老家人,既领了差事,就该做出个榜样。若仗着几辈子的脸,倒坏了规矩,那这脸要来何用?”
那天之后,宁国府再无一人迟到。
凤姐每日卯时到,酉时散。白日里巡灵堂、察茶饭、查库房、核账目,夜里还要与来升对一遍当日进出。
她不光管人,也管钱。
宁府一向有旧例,丧事期间各房支领银钱,只要报个名目,管库的就得给。凤姐来了第三天,就堵了这道口子。
有个媳妇来领二两银子,说是“给太太屋里的丫头做孝手帕”。
凤姐看了她一眼。
“太太屋里的丫头一共六个,每个人做两条手帕,用不了一两。你领二两做什么?”
那媳妇支支吾吾。
凤姐把对牌扣了,说:“回去查查旧账,上回办年货时,你多领那三两银子还没对出来。今儿这二两,先抵上回的吧。”
那媳妇红着脸退出去,再没敢来。
此后库房里再领东西,账目一笔是一笔,没人敢夹带。
来升慢慢服了。
他管宁府二十年,不是没见过能干的人,可像凤姐这样,一天睡不足三个时辰、三百多人的差事一口清、既不骂人也不笑、却让阖府上下不敢喘大气的,他没遇过。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二奶奶,您怎么记得住这许多事?”
凤姐正在翻账册,闻言头也没抬。
“不是记住的。是理出来的。”
她说:“乱,是因为没人理。理清了,就记住了。”
来升没再问。
他忽然明白,这位二奶奶不是在管事,是在治事。
出殡前夜,凤姐最后一次巡府。
宁国府灯火通明,各司其职。灵堂里经声不断,茶房水沸声细细,门上传事云板擦得锃亮,上夜的婆子提着灯笼沿墙根走,脚步声轻得听不见。
她站在二门前,看了一会儿。
平儿在身后轻轻说:“奶奶,明儿出殡,后儿就能歇歇了。”
凤姐没应。
她想起那晚,她对着名册理出的五个字。
如今那五个字还在,但字底下的乱麻,已被她一刀刀斩断、一缕缕理平。
人杂——她分班定责,三百人各归其位。
事推——她设头领牌,推诿者罚。
钱乱——她对牌支领,库房账目针插不进。
苦乐不均——她定岗定酬,不再是谁躲懒谁占便宜。
老人豪纵——那二十板子打下去,没人再仗着旧脸生事。
她没有变一个人,没有改一条旧例。
她只是把该立的东西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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