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妃打定主意,回到了宫中,她并未如皇后预期那般立刻将女儿召来严词训诫,厉令她今后远离陆子冈。
她默默地看着宫女为玩得有些疲累、小脸红扑扑的女儿擦脸净手,喂她喝了半盏温热的蜜水,又耐心听她兴奋地比划着下午放纸鸢的趣事,描述那纸鸢如何飞得高高的,陆先生又如何灵巧地扎制。
“公主的童年就该是这样的!”她仿佛从公主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童年的影子。
“母妃,陆先生懂得可多了!他说下次若有机会,还能教我做更精巧的会转动的竹蜻蜓呢!”公主依偎在母亲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下一次的期待。
端妃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顶,心中那股因皇后威压而生的郁气,在女儿纯真的快乐面前,稍稍消散了些。
她不能,也不忍亲手掐灭女儿眼中这难得的光彩。
但皇后的警告也绝非不能置之不理。这后宫之中,无数双眼睛盯着,尤其是坤宁宫那边。
今日之事能被皇后“恰好”看见,他日未必不会有更险恶的编排。她可以不直接阻拦女儿,但必须让陆子冈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让他知晓分寸,学会避嫌,如此,才是对女儿更长久的保护。
只是,如何提醒陆子冈,却需费一番思量。皇后已经盯着自己这边,她便不方便,也不能再亲自召见一个外廷匠人,尤其是刚刚被皇后“关切”过之后。
正思索间,她的目光落在了女儿珍而重之的那只白玉兔上。心中微微一动。
次日,翊坤宫一名不起眼的小太监被端妃唤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又交给他一个不起眼的双层食盒。
小太监领命,提着食盒出了翊坤宫,看似随意地在宫苑内行走,最终“路过”了陆子冈通常值守的造办处附近。
陆子冈刚从内务府交办了一件差事回来,正要进廨舍,便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似乎等候了片刻,见他过来,忙上前两步,低眉顺眼地道:“陆先生,奴才是翊坤宫的。娘娘吩咐,感念先生昨日陪伴公主,公主甚是开怀。特赐下江南进贡的新茶与茶点一盒,请先生品尝。”说着,将手中那个朴素的食盒递了过来。
陆子冈微微一怔,连忙双手接过,躬身道:“臣多谢娘娘赏赐,愧不敢当。”他心中有些诧异,端妃娘娘为何突然有此赏赐?若仅为答谢昨日之事,似乎不必特意派人送来,且这食盒……似乎比寻常赏赐食盒略厚一些。
那小太监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又压低了些声音,语速平缓却清晰地说道:“食盒上层是茶点,下层是新茶,请先生务必仔细品尝。”
他抬眼极快地扫了四周一下,继续用那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娘娘还有几句话,让奴才务必带到。”
陆子冈心中一凛,神色更加恭敬专注:“公公请讲。”
小太监仿若寻常闲聊般,声音却字字入耳:“娘娘说,昨日纸鸢飞得高,公主欢喜,她心中也慰藉。只是娘娘忽然想起,这御花园上空,时有劲风掠过,那纸鸢飞得高了,虽看着畅快,引线却易受风力拉扯,飘摇不定。若只顾着让它高飞,忘了手中引线需时时调整、牢牢握稳,万一遇上突来的疾风,或是被旁逸斜出的树枝挂住,轻则纸鸢损毁,重则引线崩断,那纸鸢便不知要被卷往何处,或坠入泥淖,或挂于危檐,反而不美了。故而,放鸢之人,欢喜之余,更需眼观六路,手握稳线,知进退,懂收放,方能长久。娘娘说,先生是聪明人,想必能体会这其中深意,望先生日后……行事更为‘稳妥周全’。”
这番话,看似在议论昨日放纸鸢的情景,实则句句隐喻,警示之意再明显不过。
陆子冈是何等剔透心思,立刻便听懂了端妃的弦外之音:定是有人注意到他与公主的接触,这是在警告他,与公主交往须格外谨慎,把握分寸,否则乐事可能瞬间变成祸事),不仅自身难保,更会连累公主清誉受损。
端妃希望他日后行事要“稳妥周全”,既是对他的保护,更是对公主的维护。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陆子冈心头。有对宫廷风波险恶的凛然,有对端妃身处压力之下仍冒险示警的感激,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郑重地对着小太监,也仿佛是对着端妃娘娘的方向,深深一揖:“臣,叩谢娘娘提点之恩。娘娘的教诲,臣字字句句铭记在心,定当时时警醒,谨言慎行,绝不敢有负娘娘信任与公主厚爱。”
他特意强调了“谨言慎行”和“不负信任”,表明自己已完全领会并接受这番警示。
小太监见话已带到,陆子冈也给出了明确的回应,便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先生的话,奴才也会带回。告退。”
说罢,便迅速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
陆子冈提着那看似普通却重若千钧的食盒回到廨舍内,关上门。
他先打开上层,里面是几样精致的苏式糕点。他又小心打开下层,并非全是茶叶,只见一个素净的棉布小包放在茶叶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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