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木料递过来,朱由检接过一掰,朽木“咔嚓”断成两截,里面全是蛀虫蛀出的孔洞:“这是我们从脚手架上拆下来的,原本该用铁梨木,他说‘松木轻便’,现在摔死了两个兄弟,剩下的全躺在家等死!”
正说着,角楼阴影里走出一队人马,郑克俭穿着件云锦官袍,手里把玩着串檀木珠子,身后跟着几十个带棍的番役。他看见午门的銮驾,非但不下跪,反而让番役往工匠堆里扔了块碎木:“哪来的刁民挡道?知道爷修这角楼花了多少银子吗?我干爹是王公公,弄死你们这群工匠,就像踩死只蚂蚁!”
孙传庭气得按剑怒吼,剑穗在风里乱颤:“大胆狂徒!见了陛下还不下跪!”
郑克俭这才看清銮驾上的龙旗,脸色煞白,却强撑着笑道:“陛下?我干爹说,宫里的活计,他说了算,就算是陛下,也得看他的面子!”
洪承畴突然指着角楼的飞檐,那里的斗拱歪歪扭扭,显然没钉结实:“郑克俭,你说木料结实,那飞檐上的斗拱三天前掉下来一块,差点砸中路过的小太监,又是怎么回事?”
郑克俭脸色大变,冲番役使眼色:“给我打!把这些刁民和造谣的全拖去刑部!”
番役们刚举起棍子,就被禁军按在地上。有个番役嘴硬:“你们知道我们郑爷给公公送了多少好处吗?够你们这群穷鬼盖十辈子房!”
“哦?”朱由检看向杨嗣昌,“那得请你干爹来看看,他干儿子是怎么‘修缮’角楼的。”
杨嗣昌让人去司礼监传王德化,郑克俭的腿一软,瘫在金砖上,檀木珠子掉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我干爹……他在侍驾……”
话没说完,王德化就被两个侍卫“请”到了午门。他见了地上的朽木和工匠的断腿,肥硕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郑克俭!你……你竟用烂木修角楼?”
“干爹救我!”郑克俭扑过去想抱王德化的腿,被孙传庭一脚踹开,“是他们的手艺差,没把木楔钉牢,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缺腿的老工匠突然哭起来,从怀里掏出张图纸,上面是他亲手画的榫卯结构,墨迹都磨淡了,“这是我那死在脚手架上的儿子画的,你说‘太费木料’,非要改成钉钉子的,结果风一吹就塌,你说没办法?”
周围的工匠也跟着喊冤,有个年轻工匠解开衣襟,露出背上的伤疤——是被倒塌的木料砸的:“陛下您看,这疤里还嵌着木渣!他给的药是最便宜的草膏,涂了就流脓,您再看我们的工钱,三个月分文没给,说‘等角楼修好一起结’!”
郑克俭的账房见势不妙,偷偷往金水桥方向溜,被洪承畴的人一把揪回来,从他怀里搜出本黑账:“跑什么?这上面记着‘克扣工匠工钱,三个月共贪银八千两’,还标着‘用劣木换好木,倒卖赚差价两万两’,你敢说没这事?”
账房吓得浑身筛糠,结结巴巴道:“是……是郑爷说……工匠们……不敢告御状……”
这话一出,工匠们炸了锅,有个年轻工匠举着刨子就要冲上去,被朱由检拦住。
朱由检让洪承畴去接那些摔伤的工匠来宫里治伤——有个小伙子摔断了脊梁,现在还躺在破庙里,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又让周显带着最好的金疮药给缺腿的老工匠换药。周显解开老工匠的木腿,见断口处的伤口还在流脓,气得药杵都差点捏碎:“这狗东西,连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都敢糟践!”
不到一个时辰,那摔断脊梁的小伙子被人用门板抬来了,脸色白得像纸,每喘口气都疼得缩脖子。太医诊脉后沉声道:“陛下,脊梁骨错位,神经受损,得用最好的接骨药和夹板,不然怕是要一辈子瘫在床上……”
“用!”朱由检打断他,“内库的药材尽管用,就算拆了朕的御书房,也得把人救回来!”
郑克俭听到这话,突然瘫在金砖上哭嚎:“我赔!我赔钱!别用内库的药!”
“现在知道赔了?”孙传庭踹了他一脚,“当初偷工减料的时候怎么不想?”
王德化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胖脸上的肉都在抖,拉着杨嗣昌的袖子求情:“嗣昌兄,看在咱家伺候先帝的份上,通融通融,克俭他只是年轻不懂事……”
“不懂事?”朱由检指着小伙子瘫软的腿,“一条脊梁,十几个工匠的一辈子,在你眼里只是‘不懂事’?”他对锦衣卫指挥使道,“把郑克俭和涉案的番役、账房全押入诏狱,查抄家产!工部营缮司重新换官,以后由工匠们公推监工,谁再敢用劣料、扣工钱,连同包庇的太监一起问斩!”
“陛下圣明!”工匠们和围观的太监宫女齐声高喊,有个老木匠非要把自己珍藏的锛子塞给朱由检,说这锛子打了三十年家具,能辨好坏木料。朱由检笑着收下,让王承恩分给工匠们,看着他们摩挲着锛子,眼里的光比刨花还亮,心里踏实得很。
清点木料的时候,郑克俭还在哭喊,说王德化不会不管他。王德化被押走时,望着角楼的方向,眼泪混着脂粉往下掉:“我伺候宫里三十年,竟栽在这蠢货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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