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泛来讲,一切为了实现目的而动用的手段都能称之为“工具”。作为工具的特性,任何人只要掌握了使用方法就能随意驱使。
基于这个定义,人类的肉体对海鬼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件工具呢?
如果只以神经系统能继续正常工作、运行神经元操作系统为目的,那么以纳米武装框架为支撑,皮肤骨血便可以被溶解;以电信号和海鬼物质作为信息的载体,则连同意志和生命是否尚存也将无关紧要。
即使,那工具以人类的角度来说,是已经代表着故事结束的尸体。
……
众人警惕着那半截身体摔向的方位,视觉虽派不上用场,但幸运的是,过了很久那里都没再传来异动。
似乎那活起来的尸体……又再次死去了。
柯乐努力深呼吸平复着情绪,手指因为营养不良使不上力气和愤怒渐渐消退的双重作用而发抖。她暗自做好了被指责谩骂的准备——且不论那部纳米武装中依然保留的人类部分还剩下多少,她以极其粗暴的方式亵渎了战友的遗体这一点总归没错。
果不其然,派恩上校疾步折返而来,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可以想象面甲之下的表情会有多么凝重。
鲁诺涵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侧身想将柯乐抱得更紧,用后背隔开派恩上校的视线与气场。
柯乐却轻轻摇头,抬手搭上鲁诺涵的手背,阻止了她的动作。
这种事情逃是逃不掉的。
柯乐无从否认,若是放在从前,放在她的身心还未被异化、和“普通”二字紧密联系的日子里,她绝不可能如此果断地作出决定,亲手摧毁那同时具备“敌人”和“战友遗体”属性的纳米武装——说到底,也只有海鬼这样的另类才会把这两项八竿子打不着的身份杂糅为一体。
地表的人类社会中始终存在一些消极团体,认为在海鬼肆虐的世界里死亡是唯一的解脱。
柯乐从不认同这样的话,却仅限自己心中希望仍存,思考尚在的场合。她不得不承认,在自己深陷绝境、背负重压的时刻,心底总会不受控地一闪而过这一消极的逃避念头。
还有一点,那便是这句话只适合用于已逝之人。
“他解脱了。”
可以对坟前死者悲恸的家人朋友说,聊表慰藉;可以对并肩过风雨的战友缓缓道出,安放遗憾;也可以对拼尽全力却依然失败的医生说出,稍稍抹平怅惘……
却唯独不能告诉自己,当作放弃生命的理由。
视线内那下半截纳米武装里依然黑雾翻涌,恐怕连一丁点儿属于人类的DNA都提取不出来,但一个事实无可改变——里面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位在“跳帮”奉献自身的尖兵。
落得这般尸骨无存的下场已经足够凄惨,没必要、也不能由柯乐给这段已经结束的故事再留下一条侮辱性的批注……
或许是想到世上还有这样远比自己悲惨的人,对比之下柯乐垂眸低头,更不忍心争辩什么,便保持沉默,坦然等待着受下派恩上校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这是为自己不留情面行动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要是完全不害怕不委屈那是骗人的,但柯乐能做到也只有像挨批评的孩子那样,缩起肩膀。
可接下来传入耳中的声音沙哑又压抑,远没有想象中那样怒意冲天,甚至连话语的内容也出乎柯乐预料。
“对不起,柯乐。”
“什、什么?”
柯乐一怔,不明白为什么是对方在道歉,甚至不知道对方在为什么道歉。
“我本应该在那、那个敌人发起攻击前就完成压制的,结果因为我的失误逼你出手,浪费本就有限的纳米机器人存量。”
这也算原因吗?柯乐内心无比诧异。
纳米机器人消耗确实客观存在,也比单纯维持屏障的消耗速率更大,但若是能这么简单仅凭花费纳米机器人就换来派恩上校、或者说其他任何一个人的生命安全,那么柯乐就不会去想值当与否。
这是无需商榷的原则问题,从无值不值得一说。
她习惯性想要开口推辞,岂料派恩更沉的自责愧疚再次扑来:“还有就是……让你不得不做这种事、是我的失职。”
柯乐抬眼,听懂了他未尽的话语。
派恩会觉得是自己的命令害死了下属,并因此深陷自责。在对生命和责任的看法上,两人打从一开始就很像,所以派恩才更能明白,柯乐在心里自讨苦吃,亲自立了道跨不过去的坎,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心理压力。
“我还以为……你会怪我。”
柯乐忍不住捂住嘴,将在营养不良并发炎症折磨下黏稠的鼻涕眼泪一同吸了回去,不好的记忆开始浮现。
她不由地胡思乱想,这事要放在其他地方,比如改变了一切,影响她至今的吉布提,是否又会演变成一场无关对错、如闹剧般无解的争执?或者说更严重点,大家都像对待门口的擦鞋垫一样践踏自己?
“这事放在谁身上、应该都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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