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漾开一层浅白，露水还凝在道旁柳丝尖上，漆金雕栏的青帷马车停在昆明池岸...
陈阿娇斜倚在铺着狐绒软垫的车舆里，素白鲛绡襦裙衬得一张芙蓉面尚带着晨起未褪的慵软，松松挽起的发髻只簪一支白玉簪，几缕乌发垂落在颊边。车帘半掀，她单手支着窗沿，指尖捻着帘角垂落的银线流苏，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向昆明池边...
昆明池碧水漾着晨雾，岸边空地上列着一队南军屯骑，恰是晨间操练之时...
阳光初起，这群武将尽数卸了外袍，只余腰间束紧的玄色革带，上半身全然袒露在外。长年拉弓策马、披甲征战淬炼出的躯体肌理分明，肩头宽阔，臂膀隆起紧实的腱子肉，脊背线条沉劲流畅，腰腹收得利落，晨光落在古铜色的肌肤上，渗着一层薄汗，顺着筋骨沟壑缓缓滑落，滴进脚下青石板的浅洼里...
有人执长戟对练，兵器相撞铿然作响，挥臂转腰时肩头肌肉绷紧起伏；有人列队举盾扎马，沉腰而立，宽阔后背绷出凌厉的线条，呼喝声震碎池面薄雾。甲胄、短刃尽数堆在一旁石案，满场尽是少年武人悍烈鲜活的气力，与宫内文臣雅致是全然不同的气象...
随行宫人尽数垂着头，眼睫死死敛着不敢往池边方向瞟，身子悄悄往后缩，唯恐多看一眼失了规矩，只有陈阿娇倚在车窗边看得坦然自在，眼底全无半分局促羞赧，反倒漾着几分难得的鲜活兴味...
她自幼伴在刘治身旁，少时常见阿治与韩嫣在后园卸了外袍摔跤角力，二人赤膊缠斗，少年筋骨尽数展露，这般场面她早已司空见惯，自然没有半点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避嫌...
灵儿攥紧袖角，脸颊烧得通红，耳尖血色浸透，慌忙轻扯阿娇衣袖，声细如蚊，满是羞惶：“郡主，别再看了，他们全都袒着身子，此事传出去要落人话柄的...”
晨风裹挟校场尘土灌入车舆，远处长戟交击之声、士卒操练的呐喊此起彼伏...
陈阿娇指尖捻着流苏不曾停，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含笑出声，她清浅语声混着场外呼喝漫开：“你有没有拾得韩说的物件？”
灵儿闻言一愣，慌乱跪下，“郡主...奴婢...奴婢只是...想寻个机会还给东宫郎...”
“你可知他若丢了印绶，是何后果？”
灵儿浑身一震，伏在舆中地面，肩头微微发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话！她从前只见过韩说随身系着那方铜印黄绶，只当是寻常佩饰，哪里晓得丢了还要担重罪，心中又慌又乱，指尖死死抠着身下茵席...
陈阿娇垂眸望着她，指尖依旧慢悠悠绕着流苏，语调淡静，听不出几分喜怒：“郎官铜印黄绶，一日不离身。亡印罚金四两，立时停职待罪，印信布告作废，寻回也不能免罚...”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校场那群赤膊演武的身影，目光落在校场正中身形挺拔的韩说身上，继而说道：“韩说如今虽只是太子郎官，可日日值守殿廊、扈从演武，印绶若落在外人手中，一旦被人伪造文书，所有罪责尽数算在他头上。轻则贬秩免官，此生再无出仕之机；若酿成祸事，下廷尉论罪也未可知！”
灵儿听得脊背发凉，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伏身叩首，声音染上哭腔：“奴婢不知其中利害，那夜太子带您去梁国，奴婢拾得东宫郎遗落的鞶囊，本想着哪日见着东宫郎便交还与他，灵儿不敢私自示人，更不曾往外说过半句！”
“你是知分寸的…” 陈阿娇微微颔首，语声松缓些许，“印绶你可曾带在身上？”
灵儿连忙点头，从怀中拿出囊袋，乖巧的呈到陈阿娇眼前：“主子，此物在此…”
这枚印绶丢了这么久，也就韩嫣来问了她一次...
阿娇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抬手示意灵儿起身，“既是他私物，便收好，待演武散了，亲自上前交还便是。这般畏畏缩缩干甚？不过是少年郎演武，一身筋骨气力，有什么好躲的？”
说罢她掀开车舆帘幕，目光再度投向池边挥戟的兵士，风吹得她衣袂轻扬：“何况韩说这人，本就不拘小节，丢些小物件原是常事，你这般脸红躲闪，反倒惹人疑心…”
灵儿慢慢起身，依旧垂着头，悄悄将手中的丝囊攥得更紧，耳尖的红意许久都褪不下去...
号角长鸣，池边操练总算收了尾，兵卒们撑着长枪半蹲在地，粗重的喘气声此起彼伏，待韩说一声解散令落下，整片昆明池瞬间炸开喧闹！
不知是谁先扔了兵器，铜枪哐当砸在黄土上，紧接着无数甲片、布巾、头盔胡乱抛掷，青黑色的兵裤浸透汗水贴在身上，一群壮汉叫嚷着往昆明池里狂奔...
有人急得边走边解束腰，靴底踏起漫天尘土，扑通通接连扎进清凉昆明池水，水花溅起丈高！
昆明池里顿时乱作一团，壮汉们相互泼水打闹，浑厚的笑骂声震得河面荡漾：有的半截身子泡在水里搓洗满是泥污的胳膊，有的互相按着肩头往水里闷，还有人干脆仰面浮在水面，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场面全然没了规矩，河岸边丢满盔甲兵器，水里人头攒动，叫嚷、哄笑、泼水打闹瞬间混作一团，冰凉河水冲散操练的燥热，满河都是肆意畅快的欢呼嬉闹声...
一片喧闹声里，灵儿急得脸颊发烫，两手死死拽住陈阿娇的衣袖，脚往后钉着不肯挪动，声音都带上几分哭腔：“郡主啊！别去啊！灵儿不去...”
她只恨此刻地上没有缝隙能让自己一头钻进去，窘迫极了！
可陈阿娇不知今日怎生力气这般大，反手牢牢攥住她手腕，半点挣脱不开，脚步径直朝着河边立着的韩说走去，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兴奋，半点顾忌都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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