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平州行在。
前院灯火通明，不断有快马进出。
王伦已经等了半宿。
他坐在案前，地图摊开，人没动。
烛火跳了几次，他连眼皮都没抬。
案上的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阿黎进来过一次，把灯挑亮，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王伦似乎在假寐，时不时又拿起毛笔在桌子上写着什么，然后随即又放下，静静地等待。
有的时候眯着眼睛，有的时候又瞪大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好似在放空，又像在想着什么。
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被带进来，满身海腥味，靴子上还沾着沙子。
那人嘴唇发白，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单膝跪地，递上一封信。
王伦接过来，默默拆开。
登陆已成，滩头已固。撒离喝退。辽阳门闭，金军内讧。
王伦看完，把信往案上一拍。
“好。”
马扩和赵良嗣正好在侧。
马扩上前一步，道：“陛下，辽东这一下，金国怕是要疼到骨头里。”
赵良嗣也道：“金主今晚别想睡了。”
王伦没接话，他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这才刚开始。”
他又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信上字很少，但每一句都重。
登陆成了，滩头稳了。撒离喝退了。最要紧的是最后那句，辽阳门闭，金军内讧。
这说明金国人自己先咬起来了。
“张顺这小子，有两下子。”王伦有些兴奋地道，到了此刻，他毫不遮掩自己的情绪。
话音刚落，戴宗到了。
他走得很急，袍角带着夜露。
“官家，上京消息。完颜吴乞买当朝说要亲征。”
王伦没说话。
他放下茶碗，等戴宗把话说完。
戴宗道：“朝会上问了两遍谁去守辽阳。没人应。他站起来说，那朕去。”
王伦还是没说话。
他拿过张顺那封信，又让戴宗把上京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然后他把两封信并排摆在案上。一封短，三行。一封也短，几句话。
一封来自海边的自己人。一封来自上京的敌人。
他盯着那两封信看了很久。
“他不是要亲征。”王伦分析道。
马扩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他是在试。”王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辽东丢了，他坐不住。可他自己不会来。他这一嗓子，是喊给满朝听的。”
戴宗点头道：“完颜宗翰和完颜宗辅都没说话。”
王伦道：“宗翰不去，宗辅不敢去。满殿都在躲。
完颜吴乞买再不出来喊一嗓子，朝会就散了。”
赵良嗣轻声道：“这亲征，是做给满朝看的。”
王伦道：“他喊得越响，越说明他怕。”
卢俊义和杨志进来了。
卢俊义甲都没脱，显然刚巡营回来。
他看了一眼地图，道：“官家，金主既然要亲征，我们更要快。”
杨志道：“末将不这么看。金主亲征，说明他慌了。
我们先把辽东和西线都钉死，他自己就动不了。”
卢俊义看了杨志一眼：“不往前推，等他把朝堂理顺了，再想打就晚了。”
杨志道：“他理不顺。辽东在他身后，西线在他侧面。他只要动，就是顾此失彼。”
卢俊义还要再说。
杨志没给他机会：“卢兄，你冲得动，粮车冲得动吗？”
卢俊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伦这才开口。
“别争了。”他道。
两个人同时闭嘴。
王伦看着杨志：“你说得对，他动不了。但我们要让他更动不了。”
他看向卢俊义：“你也没说错，要快。但快不是往前冲。是让张顺的船动起来。”
卢俊义问道：“怎么动？”
王伦道：“传令张顺。辽阳围而不打，分一支船队北上。
做出从海上直插上京后路的样子。
只做样子，不打。”
杨志眼睛一亮：“让他以为老家要出事。”
王伦继续道：“西线也要动。林冲、花荣压上去。不用大打。让完颜宗翰不敢回援。”
马扩听完，吸了口气：“三路同时动，完颜吴乞买就算想亲征，也出不了上京。”
王伦没接这个话。他走回案前，手按在剑柄上。那柄剑横在案边，烛火照得剑鞘发暗。
“亲征不亲征，由他。谈不谈，也由他。”王伦道，“金国是一定要灭的。他不来，我们打上去。
他来，我们就在路上打。”
满屋皆静。
赵良嗣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陛下，西夏那边，要不要再催一催？”
王伦头都没抬：“西夏的事，让西夏自己想。他们聪明，就出兵。不聪明，就等着。”
他说得极轻，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等金国没了，就轮到他们。”
没人再说话。
卢俊义和杨志同时站直了。马扩和赵良嗣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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