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反诈一号行动打响第三天,春城的天忽然放晴。
高原的阳光往下砸,照在省城老城区那一片斑驳外墙上,把裂缝、老旧雨棚、晾得发白的床单,照得格外刺眼。
这片老城,叫柳巷片区,挨着江,挨着山,挨着老火车站。很多老春城人一想到“家”,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里的石板路和小吃摊。
过去几年,柳巷的牌坊修了两次,灯笼换了三批,街口还挂过“历史文化街区”的金字招牌,可真正住在里面的居民,看见的却是另一幅画——下雨楼顶滴水,污水管经常返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乱窜。
开发商早就盯上这块地皮。
区里、街道也想趁机“搞一个大项目”。
方案出过好几版,效果图都好看得不得了:林荫大道、精品小区、文化长廊……就是每次一开居民会,会议室都能吵翻天。
老街坊们的诉求其实不复杂:能不能就近安置?能不能别把祖辈留下来的老屋弄得一点影子都不剩?补偿标准能不能说得明白点?别到最后漂亮的是宣传片,苦的是老街里的人。
可是,过去开会,总有一群穿得整整齐齐的“代表”先发言,说喜欢新小区、支持政府工作,说得跟背稿子一样顺溜。真正有意见的居民往往被压在后面,轮到发言时间不是不够,就是被一句“回头街道再单独沟通”带过去。
这回不一样。
李一凡把柳巷更新项目,直接从“区里内部统筹”提到了省里重点督办名单上,专门定下四个字:民意为先。
省城那天开例会,他把柳巷的资料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笔。
“小金库清了,窗口的脸也开始变了。”
“下一步,是老城更新。”
“这件事,不能再走老路。”
顾成业立刻明白:“你是打算亲自下去?”
“民投会我来主持。”
“谁也别想把这件事,变成一场好看不好用的秀。”
……
柳巷片区的民投会,定在老二中的体育馆。
一大早,体育馆外就排起长队。街道把通知早早发到每家每户,要求一户至少来一人,自己来或委托亲属,必须到场登记。门口摆着几张长桌,工作人员把名单一一核对,确认身份。
进场的时候,每个人拿到三样东西:
一本厚厚的方案册,写着“柳巷更新方案(征求意见稿)”;
一张颜色醒目的问题单,印着几个大字——“你最不放心的是什么”;
一支签字笔。
体育馆里搭起一排排简易座椅。
正前方不是高高的主席台,而是一块很大的白板墙,上面用粗笔写着三个问题:
——搬到哪儿?
——补多少?
——老巷子还看得见吗?
李一凡到的时候,座位已经坐满。老街坊的棉袄绒线衣连成一片,间或夹着几身干练的职业装,那是被邀请来的小企业主、社区商户。
区里原本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议程:领导致辞、专家讲解、开发商陈述、代表发言、总结发言……李一凡拿到流程表,只瞄了一眼,就在第一页画上了叉。
“议程改一下。”
“先听居民骂,再让你们说。”
区委书记脸色微变:“书记,会不会场面太……”
“太吵?”
李一凡看着他,“老城更新,要是连吵都吵不出来,那才真要担心。”
……
开场的时候,李一凡没坐到中央,而是把椅子挪到侧面一点,跟顾成业、柳巷片区的几名社区书记坐在一排。
主持人简单介绍完来宾,话筒刚要往“专家代表”那边递,李一凡抬了下手。
“今天这个会,先按住套路。”
“先请柳巷的居民,讲你们不满意的。”
体育馆里一静,紧接着,有个声音从后排冒了出来:“那我先来!”
说话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瘦高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大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问题单。他站起来,走到话筒前,声音有些抖,却很直。
“我姓周,在柳巷住了四十多年。”
“这几年,街道、开发商来开会,拿着图给我们看,绿树多、房子新,说得好听。”
“我就问一句——”
“我们这些老街坊,搬出去之后,还能不能搬回来?”
“你们说可以。”
“那补偿标准呢?什么时候确定?怎么保证?”
“我们问了好几次,有的人说按什么均价,有的人说以后再定。”
“你们坐在台上说我们思想保守,可我们是怕——怕到最后,安置房离得老远,怕房子还没看到,人就已经被‘劝’出柳巷了。”
这几句话,把场子里压了很久的火气点了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接过话筒:“我是开小店的。方案上说,柳巷要打造成‘文旅综合体’,要引进品牌,要提升档次。那我们这些卖早点、卖小菜的呢?还能不能回来摆摊?租金涨多少?要不要先关门等着?”
“还有我们家。”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妈挤到前排,“一套房子分成三户人住,户口全在这。听说拆了之后,只能按一户算补偿,这算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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