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傍晚开始下,春城的天压得很低。
省政法委那栋老楼里,灯光一盏盏亮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桌上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停在一份刚打到一半的材料上。
键盘前的人已经不在。
纪松站在窗前,把窗帘拉了一条缝,看了一眼楼下的停车场。
一辆辆车安静地停着,雨线在车顶打出一圈圈细小水花。偶尔有人打伞走过,步子很快,没有人抬头往上看。
这种不看,才让他最不安。
以前,只要风声稍微有点动静,总有人悄悄给他带个话,或是请他喝杯茶、吃顿饭,顺便打听一下“上面的态度”。
这两天,手机一连串拨出去,不是没人接,就是回一句在开会,有事微信说。
微信发出去,消息停留在“已送达”的界面上,像是被扔进一口深井,没有一点回声。
桌上摆着几份材料,最上面一份,是省里反诈专班的第三期战报。标题压得很重,下面几排小字里,有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戴世豪。
圈的那支笔,一看就是张小斌的手劲。
纪松盯着那个圈,心里像被什么一点一点往下拽。
他知道,戴世豪往外倒账、帮人穿钱这些年,很少有人敢真的去翻那本账。现在反诈专班摸到这里,说明有些东西,已经不是停留在“传说”阶段了。
他翻过战报,下面还有一页纸,是某个案子的简要汇总。
边境、一线口岸、话务工厂、跑分平台……最后那一条,是几个非常熟悉的字——“省内某政法系统退休干警提供便利”。
那行字没有点名,可他很清楚,能提供这种“便利”的人,不多。
他吸了口气,把战报摁回桌上。
办公室门被人敲了两下。
秘书探进半个身子,小声说,专班那边又发来一个简报,李书记让政法委明早派人参加一个协调会。
纪松嗯了一声,问了个无关紧要的细节,让秘书先下去。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风声越来越紧,已经不是错觉。
他走回桌边,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只深色的文件袋,封口开了又合,边角磨得有些毛。
文件袋里,有几张旧的便笺纸,有些银行回单,还有一些当年办案时留下来的私人笔记。
那是他更早的时候,在公安厅当副厅长,负责刑侦口的一段时间。
那时候,他刚四十出头,穿着警服站在发布会的场子上,讲破案故事、讲攻坚精神,台下记者的闪光灯连成一片。他接到过上级的表扬电话,也接到过李一凡还在岭州时的那通电话。
那通电话里,李一凡一句话,先是谢谢他配合,再就是提醒了一句,政法系统是“刀把子”,握在手里,要想好是朝哪边用。
纪松当时笑着说,放心,这把刀不会乱砍。
后来,刀还是砍到了不该砍的地方。
有一些案子,他没有按照最初的原则办,理由很多:维稳考虑、经济发展、地方负担、历史原因……久而久之,那些理由叠在一起,把最开始那点锋利磨圆了。
圆到后来,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不得已,哪些是心甘情愿。
文件袋被他放回抽屉,又被他拿了出来。
最后,他把东西分成两叠,一叠塞进碎纸机,另一叠夹进公文包。
碎纸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响。他听着那声音,突然觉得有一点滑稽——好像把纸碎掉,事情就能跟着碎掉一样。
灯关掉的时候,墙上的影子闪了一下,又消失。
晚上十点半,春城的雨停了,路面反着灯光。
一辆黑色轿车从政法委的地下车库缓缓开出来,车牌用灰尘压得不显眼,型号低调,与普通公务车没什么区别。
驾驶位上,纪松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
副驾驶很干净,只有一瓶矿泉水和一个没拆封的雨披。后排空空荡荡,连个坐垫都没有。
他本来可以打个电话,让司机来开。可是那样,车从单位门口出去,登记在值班记录上,就多了一行字。
现在,至少看上去像是一个普通干部下班回家。
车往江边绕了一圈,沿着匝道上了快速路。高架桥下,一排排路灯从窗边滑过去,像倒着流的河。
他开到一个熟悉的路口,打算像以前那样,向右拐,去那家自己很习惯的会所。
那里有专门给“熟人”留的包厢,有人知道他爱喝哪种茶,吃哪道菜,也知道什么时候帮他挡掉一些“麻烦电话”。
可是他想了想,方向盘没有转。
那家会所,这两天已经关了两次门。老板给他发过一条含糊其辞的信息,说店里要“装修升级”,要“配合检查”。
他知道,装修只是一个好听的理由。
车子继续往前,开出城,路边的灯少了,远处山脊黑得很。
同一时间,省公安厅情报指挥中心里,两块大屏幕亮着。
上面是春城市区的电子地图,几条主要道路用不同的颜色标出,一串串小光点在缓慢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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