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众妖见状皆是一惊,面面相觑,连苍豹先锋都攥紧了掌中钢刀,神色紧绷。那男子更不迟疑,双手握剑,狠狠往里推送,要一剑搅碎他的魂体。
便在此时,帝辛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雕虫小技,也敢在孤面前献丑。”
语声未落,他体内涌出漆黑焰光,顺着剑身往上一燎。只听 “滋啦” 一声锐响,那柄青铜剑顷刻间烧得通红,从剑尖一直红到剑柄。那男子只觉掌心一阵灼痛,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惊呼一声,再也把持不住,撒手便退。“当啷” 一声,红剑砸在青石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四名鬼兵立刻扑上去,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帝辛纵声大笑,笑声震得殿顶尘土簌簌而落。周身黑烟一收,转瞬又恢复了先前威严帝王的形貌,胸前哪里还有半分伤口。 “孤本就是一缕虚魂,一团怨念,无血无肉,无筋无骨,你这凡铁俗剑,也能伤得了孤?方才陪你戏耍片刻,倒也解闷。”
那男子被按在地上,兀自挣扎怒吼:“妖孽!邪不胜正!上天有灵,绝不会容你得逞!” “上天若真有灵,五百年前便不该叫孤兵败!上天若真有灵,便不该叫偷袭的宵小坐享天下,叫奋力图强的人焚身火海!” 帝辛低头看着他,眼中竟掠过一丝赞许,“姬氏满门庸碌,竟还有你这样有骨气的子孙,也算是难得。”
说罢,他拂袖坐回王座,转头看向侍立在侧的玄纹虎精,沉声道:“前日命你灼甲占卜,问出兵洛邑的吉凶,结果如何?”
那玄纹虎精连忙捧着一片打磨平整的龟腹甲,上前躬身答道:“回大王,贞人灼龟观兆,兆纹纷乱四散,主大不吉。”
帝辛接过龟甲,指尖抚过上面纵横交错的焦裂卜痕,语气平淡:“献祭十人,飨宴先祖,可解此厄?” 虎精摇头:“恐难动上天之意。” “二十人呢?” “怨气尚重,只怕还是不足。”
帝辛闻言,抬眼扫过阶下那群瑟瑟发抖的贵族子弟,最后目光定在那昂然不屈的青袍男子身上,冷冷开口:“那就留下此人,余下三十四口,尽数押去祭台,献祭给上甲微与列祖列宗。”
此言一出,满洞鬼兵妖卒齐声欢呼,个个喜形于色。殷商旧部最重祭祀,只道以人牲祭祖,便能得先祖庇佑,战无不胜。那青袍男子气得面色铁青,厉声骂不绝口,却被鬼兵死死按住,半分动弹不得。余下的贵族子弟哭爹喊娘,瘫软在地,被鬼兵拖拽着往洞外而去。
洞外山坳深处,便是那座上古传下来的王陵祭台。原是殷商王室祭祀先祖的场所,荒废了五百余年,今日被妖兵鬼卒清扫出来,一切都依着殷商旧制行事。
暮春的黄昏,把整座祭场浸在浓稠得化不开的暗血色里。彤云从太行山脉沉沉压下,裹着洹河湿冷的河风,灌进夯土筑起的祭场,刮过一字排开的九尊青铜大鼎,发出呜呜的嗡鸣,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祭场中央,是两丈见方的青石板祭台,台面结着一层暗褐色的薄壳 —— 那是数百年间数十次祭祀渗进石缝的人血,被日头晒得发脆,风一吹便卷起细碎的血屑。祭台正中,立着殷商先祖上甲微的檀木神主,牌位前的陶钵里盛着半钵凝固的血膏,旁侧码着二十余片打磨光滑的龟腹甲,边缘泛着焦黑的燎痕。祭台正前方,三座长方形竖穴祭坑张着黑黢黢的口,坑壁上还挂着往昔祭祀留下的碎骨与发缕,坑底铺着一层发白的黍稷,被潮气浸得发胀发黏。宗庙屋脊上站着七八只乌鸦,猩红的眼睛盯着坑边堆叠的桑木柴薪,嘶哑的啼叫一声接一声砸在人心上,惊得台边的艾蒿簌簌发抖。
有诗单道这祭场的阴森景象: 青石板台凝旧血,黄土竖穴卧寒烟。 龟甲堆边留炭迹,铜钺锋上带腥膻。 巫鬼披旄摇铜铃,伐者袒臂立阶前。
正是:千年血祀重开宴,满山冤气彻云天。
其实天还未亮透时,主持祭祀的鬼贞人便已到了祭场。从选甲、钻凿到控火灼烧,他跪在卜席上,守着龟甲上的裂纹,足足熬了三个时辰。
此刻,陪祭的大妖与殷商鬼将早已按品级列队站定。他们身着玄色祭袍,腰系青铜鞶带,面无表情地肃立着,无人言语,连呼吸都压得极轻。队伍最前列是几位手握兵权的亚服武将,甲片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目光死死钉在祭台中央的神主上,如同一尊尊沉默的石像。鸡鸣时分他们便已入场,站定后便纹丝不动 —— 他们是这场血腥仪式的见证者,也是即将分食 “祭品神力” 的出征将士。
祭坑旁的阴影里,忽然走出一排赤裸上身的汉子。为首的是伐者首领,身高八尺,肩背宽阔,古铜色的皮肤上纵横着旧疤与血痂,胸前用朱砂绘着一只张口的饕餮纹。他手中握着一柄青铜大钺,钺刃磨得雪亮,刃口还沾着暗褐色的旧血,随着步伐,钺身发出低沉的嗡鸣。他身后跟着十二名持戈的行刑者,个个面无表情,手脚上结着陈年血痂,眼尾耷拉着,活像一群只会挥刀的活尸。他们从阴影里踏出的那一刻,连呼啸的山风都顿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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