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二弟啃完最后一口肘子,舔了舔手指,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好端端的,你叹什么气啊?难不成这肘子不好吃?”
桑小勇失笑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只是想起了我那个世界的北境草原。那里的牧民,日子过得实在太苦了。匈奴、柔然、鲜卑、突厥、契丹、蒙古…… 无数部族在那片土地上崛起又覆灭,他们也曾兵强马壮,横扫天下,建立过盛极一时的庞大帝国。可奇怪的是,他们一旦统一草原,便总会想方设法推行汉化,建立中央集权的世袭王朝。”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可真正能完成汉化、稳固世袭统治的,却寥寥无几。归根结底,还是草原的生产力太过脆弱。一场突如其来的白灾,便能让数十万头牛羊冻饿而死,帝国的财政瞬间崩溃,世袭帝制随之土崩瓦解,草原又会重回部落混战的局面。权力继承没有定规,只能靠武力决胜负,于是北境之地,百年难得太平,百姓流离失所,要么死于战乱饥馑,要么沦为部落首领的奴隶,永世不得翻身。”
“俺就说嘛!还是世袭制好!” 猪二弟拍着大腿说道,“至少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天天打打杀杀的。”
“此言差矣。” 老白猿摇了摇头,接口道,“世袭制的弊病,同样数不胜数。土地兼并愈演愈烈,百姓失去土地沦为佃户,人身依附愈发严重;权力高度集中于帝王一人之手,若是遇上贤明君主,尚能国泰民安;可若是遇上夏桀、商纣这般昏庸残暴之君,横征暴敛,滥杀无辜,天下百姓便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最终揭竿而起,王朝也随之覆灭。”
提到 “商纣” 二字,桑小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猛地想起了黑风岭上那个周身缠绕着浓重黑气、眼神猩红如血的帝辛,想起了他那句饱含无尽怨恨与不甘的嘶吼 ——“五百年了,该还债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升起,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老白猿见他神色不对,便知他又想起了黑风岭的遭遇,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好了,历史之事,说来话长,日后我们路上再慢慢细谈。你看,日头早已落山,天色全黑了。帝辛的追兵随时可能追来,我们必须趁夜赶路,在他集结更多兵力、彻底唤醒玄纹虎之前,赶到洛邑找到武王印。唯有武王印,才能克制他身上的殷商怨气,阻止他为祸人间。”
“追兵?!” 猪二弟一听这两个字,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啃了一半的葱油饼差点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擦嘴,手忙脚乱地将桌上剩下的酱牛肉、葱油饼、卤豆干一股脑塞进怀里,塞得衣襟鼓鼓囊囊,活像个揣着一窝兔子的狗熊,嘴里连声催促,“对对对!赶紧走!赶紧走!俺还没活够呢,可不想被那些青面獠牙的鬼兵抓去,剁成肉酱当下酒菜!”
桑小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点了点头。他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桌上,对柜台后正在拨弄算盘的掌柜拱手道:“掌柜的,这是饭钱,多出来的部分,算是赔偿方才打碎的茶杯。叨扰了,后会有期。”
说罢,三人起身离席,转身走出了酒肆。
此时夕阳早已沉入西山,沉沉的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笼罩了整片大地。远处的天际,那缕从黑风岭飘来的淡淡黑气,此刻已变得浓如墨汁,翻涌升腾,如同一只无形的巨大魔爪,正缓缓伸向这片尚算宁静的土地。
酒肆檐角的青布酒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与远处山林的涛声交织在一起。老白猿方才在酒肆中的寥寥数语,却道尽了华夏文明史上那场石破天惊的制度嬗变。后世无数史家争论不休,有人指责大禹私心作祟,将天下变为一家之私产;有人赞颂他顺势而为,开启了华夏文明的新纪元。却很少有人明白,任何制度都从来不是少数人凭空创造的奇迹,而是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开出的花朵。
五千年前的龙山时代,磨制石斧敲开了黄河两岸沉睡的荒原,耒耜翻耕出第一片肥沃的黑土。当一个农夫耕种的粮食,能够养活三个同伴;当工匠能烧出精美的彩陶、炼出锋利的铜刀,原始公社 “人人平等、平均分配” 的基石,便注定要轰然崩塌。那些率先掌握新工具、垄断剩余财富的氏族贵族,再也不愿将辛苦积攒的土地、牲畜与他人共享。私有制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便必然要求与之匹配的政治权力,这便是 “家天下” 最坚硬、也最无法撼动的经济底色。
大禹,不过是那个亲手推开历史大门的人。十三年治水,他将散落四方、各自为战的部落拧成一股绳,建立起中国最早的跨地域行政与军事体系;征三苗、会涂山,他用铁与血确立了王权的绝对权威,迟到的防风氏身首异处,昭示着 “平等部落盟主” 的时代一去不返。他划分九州、制定贡赋、编撰《禹刑》,亲手搭建起早期国家的骨架,而世袭制,正是让这副骨架能够长久站立不倒的唯一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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