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理他们,交了钱走到射道前,架弓拉弦,一组十二支,打三组后回家。
她的成绩涨得很快,十一岁七十米靶能打五百五十环以上,十二岁六百环,十三岁六百三十环。射箭馆的老板说她有天赋,应该去参加专业训练。
她回去跟父亲如实转述,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成绩不能掉。”
她没有去,不是父亲不让去,是她自己不想去。她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奖牌,不是冠军,不是站在领奖台上听《爱国歌》。
她想要的是——控制。弓在手里,箭在弦上,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在靶心上,呼吸、心跳、手指的触感,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静止,只剩下一个念头——松手。
箭飞出去,落在它该落的地方,这件事她能控制,别的事她控制不了。
她控制不了父亲的升迁,控制不了母亲的脸色,控制不了弟弟的哭闹。
但靶场上的七十米她能控制,靶心是圆的,十环是圆的,她的箭是直的。直的东西打在圆的东西上,很准——她喜欢准。
后来她不练了,高中学业太重,每天写作业写到凌晨,周末还要上补习班,弓挂在卧室的墙上,落了灰。
偶尔她抬头看一眼,瞄准镜在灯光下反光,迫使她继续做题。
她真正的天赋还有别的——她能用一台普通的笔记本电脑,在四十分钟内查到一个人的住址、电话、家庭成员、社交账号、甚至他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
她会从一个信息跳到另一个信息,会分辨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会在海量的垃圾数据里捞出一点点有用的东西。
她自称IT专家,同学们信了,但母亲不信。母亲是真正的IT专家,在韩国电信担任了十二年的系统架构师,手里握着好几个专利,对女儿的水平一清二楚——比普通人强一些,但离专业还差得远。
“你只是会用搜索引擎。”
“你会用吗?”
母亲懒得跟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争。
在计算机这个领域,天才太多了,露娜连他们的背影都看不到。
但她有一样东西比天才强——她不怕枯燥,可以在一堆毫无关联的数据里泡一整天,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比对,不急不烦,像是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蜂医后来评价她的这个能力,说她有“侦查直觉”,她不觉得这是直觉。
直觉是天生的,她是被逼出来的。
父亲金贤朝,四十五岁,陆军大领,军事安保支援司令部技术特别辅佐官。
这个头衔很长,翻译成普通人能听懂的话是——坐在电脑前面看卫星照片,分析信号特征,写报告。
他在江原道春川出生长大,毕业后被分到情报部门,之后十几年从少尉熬到大领,从情报分析员熬到技术特别辅佐官,履历上写满了各种培训和进修,但没有实战经历。
他没打过仗,没带过兵,没在野外住过帐篷,所有的经验都来自屏幕和报告。
他想升准将,这个念头在心里烧了很多年。不是为钱,将军的工资没有比大领高多少。不是为权,准将在国防部里不算什么,上面还有少将、中将、大将,陆军总参谋长,还有国防部长官、次长、安保首席秘书官、联合参谋本部参谋长、驻韩美军司令。
他为的是面子,春川的村子里还没有出过将军,他想做第一个。他想退役以后回老家,有人叫他“将军”。
“大领”是军官,“将军”是贵族,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只有军人自己懂。
但晋升的通道很窄,不是每个人都能挤过去。他需要一个更好的位置,不在军事安保支援司令部,这个部门太偏了,不在晋升的主流序列里。
他要到作战部门去,到联合参谋本部去,到有实权、有战功、有升迁通道的地方去。
他在等一个机会,但机会不来的话,只能自己去找。
这两年,他受了不少气,上级将官开会的时候,他被叫去列席,坐在后排,面前摆着笔记本,记他不需要记的东西。
有时候前辈们喝多了,打电话让他过去陪酒,他换上便装,开车到首尔某处的酒家,坐在一群将军中间,倒酒敬酒,听他们吹牛。有些人喝醉了会拍他的肩膀,说“贤朝啊,你的事我会留意的”。
第二天酒醒了,谁也不记得。
他回家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脸上带着笑,露娜看着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父亲,是恶心这些人——凭什么让一个四十五岁的大领陪酒?他们凭什么拍他的肩膀?他们的军衔是真的,但他们的能力是真的吗?
就因为这些家伙,父亲回来之后会发脾气,对母亲发,对弟弟发,对她发。
“不就是想升官吗。”有一次她顶了一句嘴。
父亲的眼神她忘不掉——被戳穿了。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整个晚上都没有出来。
露娜眼中,关着的门是一堵墙。墙后面的人她不认识,也许从来就没认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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