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柱的声音压得极低,客厅空间狭小,露娜依旧听清了大半内容。
他说父亲被卷进了一桩大案,国防部一笔3.5兆韩元的新武器研发预算,被代号“朴将军”的人伙同高层与哈夫克集团炮制成了虚假的“次世代国防计划”。
表面是与哈夫克合作采购新型航天武器,实则是个空壳项目,巨额资金通过阴阳合同一点点转进了秘密账户。
父亲身为军事安保支援司令部技术特别辅佐官,被安保司令官李相勋少将拉进来签了技术审核。林鹤柱提到李相勋这个名字时停顿了片刻——此人乃安保司令部一号人物,主管日常运作,军中实权派。
父亲以为报告真实无误,毕竟数据伪造了一年半之久,以他的层级根本看不出破绽。可签字的是他的名字。
技术审核通过,便意味着他以专家身份为这个项目做了背书。
李相勋已于当天下午被军检官与军事警察带走,明天一早,就该轮到父亲了。
林鹤柱是陆军士官学校的前辈,比父亲大几十届,两人同为春川出身。
他曾在保安司任职,做过许和平的部下,1979年的风波中他还只是个少尉——1979年10月,韩国总统朴正熙遇刺身亡,韩国进入政治动荡期,同年12月12日,以全斗焕为首的军方新势力“一心会”违反戒严令,调动军队逮捕陆军参谋总长郑昇和,夺取军权,整次事件是以“国家安全”“清除腐败”为名、行夺权之实的军事政变。
这样一个历经风雨的老资格,终究不忍心看后辈稀里糊涂沦为祭品,才趁收网之前赶来通风报信。
“机票都已经给你们家买好了,韩亚航空OZ212,仁川直飞洛杉矶,今晚就走。车在外面等着,你们只有一个小时,抓紧一点,跑路时间从现在开始倒数。”
善律在她身后动了动,小手攥紧了她的衣角,“姐,我们要去哪?”
“美国,去收拾东西”,露娜蹲下身,双手按住善律的肩膀,“带上书包,装几件换洗衣服。玩具全都留下,箱子装不下。”
善律的嘴唇抖了,眼泪含在眼眶里硬生生忍住了,转身跑进房间,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个不停,抽屉拉开又关上,衣服被扔在床上,塑料玩具滚落在地转了两圈。
露娜没有跟进去,站起身穿过客厅,走到了沙发旁边。
父亲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头深深低着。母亲站在他身旁,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着,仿佛怕他随时会倒下。
林鹤柱已经站了起来,夹克第一颗扣子不知何时已扣得严严实实。
“林室长”,露娜开了口。
林鹤柱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的表情未曾改变,眼睛却微微眯了一下。
“谢谢您。”
林鹤柱点了点头,“你是大女儿?”
“金卢娜,十六岁”,她站在父亲旁边,身形比坐着的父亲高出一截,但父亲始终低着头,未曾抬起分毫,“林室长,我知道父亲只是替罪羊,我相信他一定是无辜的。”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死寂,母亲的手从父亲肩上滑落,无力垂在身侧。
“你查到了什么?”
“您刚刚提到的这位朴将军身为国际军火商,是这个贪腐网络的中心,可我敢断定,他上面肯定还有人”,露娜的语气平稳得近乎冰冷,像在念早已烂熟于心的材料。
“而且这些人全部都藏在权力核心深处,他能在国防部高层会议上推动假项目立项,能让安保司令部的技术审核形同虚设,能让3.5兆韩元的预算悄无声息地流转出去。我父亲连他们这帮家伙名字都未曾听过,恐怕连李相勋司令官都只是他手中的工具,而我父亲,不过是工具的工具。”
林鹤柱沉默了片刻,客厅的灯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缠绕,再也分不清彼此,“你查了多久?”
“从去年就开始了,父亲每次喝完酒回来摔东西,我就顺着他摔东西的对象往下查。一个个追溯下去,最终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超出了我的层级范围,也超出了所有公开资料的记载范围。”
林鹤柱从夹克内袋掏出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转了半圈,始终没有点燃,“你父亲有你这样的女儿,他自己清楚吗?”
“我的水平只能算是业余,而父亲已经在这一领域深耕多年了。”
“清楚与否都已无关紧要,字是他亲手签的,因此从法律程序上看,他就是有罪的”,林鹤柱将烟塞回烟盒,“你查到的人,全都忘掉,等你们回来再说。”
“我们还有回来的机会吗?”
林鹤柱瞥了一眼窗外夜色,“恐怕要等几年了。等总统换届,清算军事中枢的政治风向过去,兴许你们一家还能回来。”
兴许,他只说了兴许。
“林室长,请您留步”,露娜又唤了一声,“真正在上面的人,会受到惩罚吗?”
林鹤柱没有作答,将烟盒塞回内袋,拉上了夹克拉链,“你父亲的事我会盯着,你们先走,时间要来不及了。到了洛杉矶会有人接应,地址在信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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