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向玄关,皮鞋踩在地板上,门开了又合,玄关地垫上留下了浅浅的压痕。
善律拖着小行李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箱子鼓鼓囊囊,拉链绷得极紧,蓝色箱面上贴满了卡通贴纸——奥特曼、蜘蛛侠,还有一只歪着脑袋的企鹅,“姐,我收拾好了。”
露娜瞥了一眼企鹅,“走吧。”
父亲从沙发上起身,仿佛每一步都要确认脚下的地板依旧稳固,走到鞋柜前拿出皮鞋坐下,穿好一只便停了下来,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电梯抵达,门打开时空无一人,父亲按下一楼,轿厢门缓缓合拢。
白色的灯光照下来,善律靠着母亲,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衣角被扯得歪斜,露出了衬裙的蕾丝边。
露娜盯着蕾丝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商场,她总爱伸手触摸蕾丝,滑凉如水。
电梯停在地下停车场,黑色轿车停在电梯口旁,引擎未熄,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身着深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站在车旁,见到他们便拉开了车门。
母亲先上了车,善律紧随其后。父亲上车时绊了一下,膝盖磕在车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忍着没出声,缩进座位靠着窗坐好。露娜最后一个上车,坐在了父亲身旁。
车门关闭,车子缓缓启动。
露娜瞥着窗外写着车位号的牌子,瞥着熟悉的柱子,瞥着这些她看过无数遍的景象,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告别。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盘浦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一道接一道划过她的脸颊。熟悉的地方依次掠过——便利店、公交站、她常去买炒年糕的小摊。
摊子早已收了,卷帘门拉到底,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休息”,字迹歪歪扭扭。
深夜的仁川机场,候机楼的灯光亮得刺眼,韩亚航空柜台前空无一人,林鹤柱安排的人已将登机牌放在了台面上。
母亲取回登机牌时手里多了一个白色信封,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这是洛杉矶的地址,到了那边自会有人接应。”
露娜接过信封折好,塞进了裤兜。
安检时父亲走在她前面,将护照和登机牌递给安检员,手依旧在抖。
安检员瞥了他一眼,又扫了露娜一下,什么也没问便将证件递还。
善律过安检时,手里还攥着奥特曼贴纸。安检员让他把贴纸放进筐里,他执拗地不肯松手。
母亲轻声劝了两句,他才慢慢松开,贴纸落在筐底,奥特曼的脸朝上,依旧笑着。
登机口位于航站楼尽头,经济舱后排靠窗的四个座位连在一起。善律坐在最里面,脸贴着玻璃,鼻子被压得扁平。
父亲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从上飞机起便闭着眼,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母亲坐在善律身旁,低头翻着不知翻了多少遍的护照。
露娜靠着舷窗,身体被推着向前,重心猛然下沉,轮子离开了地面。失重感让胃里翻涌,她咽了唾沫压住不适。
善律喊了一声:“姐你看,房子变小了。”
露娜侧过头,首尔的夜景铺展在下方,密密麻麻的光点汇成海洋。
汉江蜿蜒其间,江上的桥亮着灯,一串连着一串。盘浦大桥的音乐喷泉这个季节并未开启,桥下的江水黑沉沉一片。
飞机转弯时,光点也跟着倾斜,她盯着它们一点点缩小,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这是飞机在爬升,可首尔确实在缩小。她十六年的人生也在随之萎缩,缩成一个亮着灯光的点,在无边的黑暗海面上漂浮。
她摸了摸裤兜,U盘还在。
父亲的手搭在扶手上,她伸出小指碰了碰他的小指,没有任何回应。
飞机在黑暗中穿行,她在奔赴一个全然陌生的远方。
明日清晨,太阳会在太平洋上空升起。她会透过舷窗看到大海,海的另一端是另一个国度,而她之前从未踏足过那里。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U盘,金属外壳已被体温焐热。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还在睡着,善律把她摇醒,说到了,但舷窗外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橙色的灯,孤零零地亮着,像有人在黑纸上戳了几个洞。
飞机还在滑行,机身颠簸,轮子碾过跑道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善律已经趴在窗上了,脸贴着玻璃,鼻子压扁了,她凑过去,停机坪上的灯光一排一排的,望不到头。
从机场到新家走了将近一个小时。露娜靠着车窗,眼前所见大都是平房,稀稀拉拉地散在路边,和首尔不一样。首尔的房子是往高处长的,这里的房子是往宽处长。
善律又睡着了,头歪在母亲肩上。母亲也没醒,靠着自己的椅背。只有父亲还睁着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住的房子是两层的独栋,白色外墙,灰色屋顶,门前有一小块草坪。
房子的左边是一棵棕榈树,树干很细,叶子很大,在夜风里哗哗地响。露娜站在门前,望了一眼这栋陌生的房子,不知道这里会住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一直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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