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帮露娜系好背带,反复检查了三遍,每一条扣环都用力拉过,确认锁死无误。
飞机是一架六座塞斯纳,舱门设在侧面,起飞后需手动推开。露娜坐在靠门的位置,膝盖顶着舱壁,能清晰感觉到蒙皮外气流的震颤。爬升过程中,发动机的噪音灌满整个机舱,交流只能靠吼。
克莱尔坐在她对面,安全带勒紧了身体,双手死死抓着座垫边缘,脸上并无恐惧之色,只有高度专注时才会浮现的空白神情。
舱门打开的瞬间,狂风猛地撞了过来。露娜的头发被吹得遮住了半张脸,她伸手拨开,眯着眼向下望去。地面在一万两千英尺之下,红杉林缩成了一团墨绿色的绒布,海岸线如一道锯齿,白色的浪花镶嵌在边缘。
戴夫将她推到舱门口,双脚悬空。她低头看去,鞋尖之下空无一物,唯有无尽的风与遥远的距离。
“准备好了吗?”
露娜点了点头,身体骤然坠落。自由落体的几十秒里,世界化作一幅抽象画。
风将所有声音撕得粉碎,只剩高频的呜咽在耳边回荡。露娜感觉自己并非在下坠,而是悬浮在空中,大地从下方缓缓涌上来。
她睁开眼,克莱尔在几十米外,红发在空中肆意散开。
降落伞打开时,一股向上的拉力猛地拽住了她的领子。身体从坠落的加速度骤然转为平稳的漂浮,耳膜鼓胀了一下,吞咽口水后才恢复正常。
戴夫在空中为她指引方向,“那边是太平洋,那边是特立尼达海岬。”
露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海岬伸入海中,礁石上覆盖着绿色植被,灯塔立在岬角尽头,白色塔身被阳光照得发亮。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水雾,腾起又落下。
落地后,她们坐在降落伞旁的草地上,双腿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克莱尔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感觉怎么样?”
露娜思索了片刻,“像被风吞进去又吐了出来。”
克莱尔笑开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我第一次跳的时候哭了,明明在往下掉,却觉得自己在往上飞。”
露娜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天空高远,蓝得发白,不见一丝云彩,心跳依旧急促,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雅各布·哈夫克的话还是萦绕在耳旁——“人类飞升需要两条腿。”
人类确实在飞翔,依靠引擎、碳纤维和数千次跳伞测试积累的数据。
可究竟要飞向何处,无人知晓。
第二天的攀岩地点选在月石海滩附近的一处海崖,岩石是风化严重的砂岩,表面布满裂缝与凸起,可供手指抠抓的地方极少。
潮水正在退去,崖脚下的潮间带岩石池显露出来,池水映着天空的颜色。克莱尔已换好攀岩鞋,正弯腰系着安全带,这次穿着一件炭灰色紧身攀岩衣,手臂与肩膀的肌肉线条在布料下滚动。
露娜将镁粉袋扣在腰后,双手搓了搓,白色粉末沾在手掌上,干燥而滑腻。
她抬头望向崖顶,大约二十五米的高度算不上惊人,但角度极为刁钻——
下部垂直,中段有一段凸出的岩檐需要翻越,之后是一段裂缝,最后十米为斜面,脚点浅得几乎难以立足。
“你选这条线?”露娜指着崖壁上用粉笔画出的标记问道。
“五点一零难度。”克莱尔正往手上拍着镁粉,“你能跟上吗?”
五点一零在攀岩体系中属于进阶水平,对指力和核心力量要求颇高。露娜此前在红杉公园附近只尝试过五点七、五点八的路线,五点一零还是首次挑战。
“你来带路。”
克莱尔的攀爬风格与她射箭时截然不同。在岩壁上,她变得激烈炽热,用指尖扣进岩石裂缝,脚踩几乎看不见的凸起,身体紧贴崖壁,每一次移动都蕴含着爆发力。接近岩檐时,她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露娜在下方仰头注视着她。克莱尔停在那里,手脚都已搭好位置,却迟迟没有继续向上,头微微偏了一下,目光落在右上方某处,迟疑了片刻。
露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岩点上攀附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贝壳,壳口锋利。
克莱尔并未避开贝壳,手指伸过去扣住岩点,指尖压在锋利的壳缘上,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下,分不清是用力还是疼痛。
随后她翻过了岩檐,裂缝段爬得极快,斜面段她将重心放低,双脚踩得稳当,每一步都踏实了才换手。
她拍到崖顶的锚点,垂下了绳子。
露娜让克莱尔在上方做保护,自己开始攀登。五点一零的难度比她平日爬的高出两级,但她并未感到吃力。她的优势在于指力——双手从十岁起便拉弓,指节粗大,茧子厚实,能抠住最浅的裂缝。
过岩檐时,右手抓到带有贝壳的岩点,锋利的壳缘切进食指侧面,疼痛袭来,却不足以让她松手。
她咬着牙翻身上去,将线路拉直。
抵达崖顶时,克莱尔伸手将她拉了上去。她们并肩坐在崖顶的岩石上,脚下是浩瀚的太平洋,海面在正午阳光下如同被揉皱的蓝色绸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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