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法庭的台阶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大理石柱投下笔直的阴影,将审判区域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
冯麻衣站在被告席的青石板上,粗糙的亚麻长袍在身着紫边托加的罗马权贵间显得格格不入——这身装束是老加图亲自挑选的。
“监察官加图到了。”
人群的低语如潮水般分开。马尔库斯·波尔基乌斯·加图并未穿戴象征地位的元老戒指,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毛托加,脚上是沾着泥土的农民鞋履。他六十五岁的身躯依旧挺拔如年轻时在西班牙战场上冲锋的模样,那张被地中海烈日灼刻出深刻纹路的脸转向陪审团——三十五位抽签选出的骑士阶层公民,他们的表情在加图目光扫过时纷纷变得肃穆。
控方席上,铅器商会首席代表盖乌斯·法比乌斯·利波整理着绣金边的衣袍。他是元老院中新贵阶层的代言人,家族经营铅矿已历三代。“尊敬的法官,各位陪审员,”利波的声音经过训练,在大厅中清晰回荡,“这个东方商贩——”
“请称他为‘冯先生’。”加图甚至没有起身,他的嗓音粗粝如磨石,却压过了一切杂音,“或者按照罗马律法,称他为‘拥有合法居留权的行省居民’。如果控方连基本称谓都做不到准确,我们如何相信其指控的严谨?”
第一击便精准命中。法官马尔库斯·克劳狄乌斯·马塞卢斯微微颔首——这位以严格着称的前执政官欣赏程序上的严谨。
利波脸色微红,重新开始:“冯先生散布的言论,直接动摇了罗马公共安全的基石。他声称我们的铅制水管会释放‘看不见的毒’,说铅糖膏会让孩子变得痴呆……”他举起一块打磨光亮的铅板,阳光在其表面流淌如银色液体,“千百年来,罗马用铅器盛酒、用铅管引水、用铅膏调味。如果此物有毒,何以我们的祖先如此智慧却未察觉?何以诸神未降下警示?”
旁听席上响起赞同的低语。铅器商会安排的人群开始点头。
加图此刻缓缓起身。他没有走向讲台,反而走向陪审席前的空地,从袍袖中取出一只粗陶碗——最廉价的那种,市集上只需一枚小铜币。
“利波提及祖先的智慧。”加图将碗高举,“那么请告诉我,在座的各位可曾在祖辈的庄园里,见过用铅碗喂食的猎犬?”
法庭一片寂静。这是个奇怪的问题。
加图击掌三声。他的奴隶从侧门牵入一条狗——一条明显病弱的猎犬,肋骨清晰可见,步履蹒跚。奴隶当众将铅糖膏混入肉糜,那狗贪婪吞食。不到半刻钟,猎犬开始抽搐,口吐白沫,最终瘫倒在地。
“巫术!”利波猛地站起,“这是东方妖术!”
“这是可重复验证的事实。”加图平静地说,“在场的任何一位,都可以用自己的狗做同样的试验。铅糖膏——你们称之为‘甜蜜的恩赐’——我这里有十罐,控方敢让你们的宠物尝一尝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陪审团:“或者,敢让你们自己的孩子尝一尝吗?”
这句话如冰水泼入滚油。旁听席上几位母亲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利波的反击迅速而尖锐:“一条病犬能证明什么?或许它本就患有癫痫!加图大人,您出身农家,应当知道牲畜生病是常事。”
加图等的正是这一刻。
“那么,让我们看看‘人’的证据。”他转向法官,“我请求传唤证人——但不是活人。”
法庭哗然。加图抬手示意奴隶抬入三具裹着粗布的木架。布掀开时,有人倒吸凉气:那是三具奴隶的遗体,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指甲缝里渗着蓝黑色的线条。
“这三个可怜人,生前在台伯河对岸的铅器作坊劳作。”加图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们的报酬单据显示,每日工钱除了两枚塞斯特斯,还有‘铅糖膏两块’——因为作坊主说这东西‘能缓解疲劳’。”
他走到第一具遗体旁,轻轻按压其腹部:“腹硬如石,这是铅中毒的典型症状。”又翻开眼睑:“瞳孔扩散的痕迹依旧可见。”最后他抬起死者的手,“这些蓝线,医者称之为‘伯顿线’,是铅毒沉积的印记。”
利波冷笑:“奴隶的贱命岂能与自由民相提并论?他们本就饮食粗劣,生活在污秽中——”
“那么昆图斯·塞维利乌斯之子呢?”一个清冷但有些古怪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被告席。冯麻衣第一次开口说话。他没有使用希腊语或拉丁语,而是用带着东方口音但异常清晰的罗马南城方言:“那个七岁就能背诵《奥德赛》全卷的男孩,去年开始变得健忘、暴躁,最后抽搐而死——而他的家人告诉我,这孩子从小每日服用铅糖膏‘以助学习’。”
陪审团中,一位五十岁左右的骑士猛地站起又坐下——他的孙子正是这样死去的。
加图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立即展开一卷羊皮纸:“这是从亚历山大港带来的医书抄本,希波克拉底学派的传承者早就记载:‘长期服用铅甜膏者,必患腹绞痛,继而癫狂。’”他转向利波,“而根据港口记录,铅器商会去年秋天购买了十二套希腊医书——然后全部焚毁。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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