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程振邦点头应下,躬身退出会场。
会议室很快清空,只剩张扬与沈砚舟两人。
沈砚舟手指在键盘上利落敲击,快速整理会议纪要,行文严谨规范、措辞精准克制,无需草稿、无需复盘,短短数分钟便完成完整文稿,如实还原所有会议部署,不增不减、不偏不倚。
他将电子稿同步报备内网,纸质版轻轻放置在张扬面前。
“张省长,会议纪要已整理完毕,可随时审阅下发。”
张扬低头扫过纸面,通篇精炼务实、无半句虚言,没有刻意弱化指令、没有暗中篡改部署,完全忠于会议内容。
他抬眼看向沈砚舟,语气随意,似常规闲谈,实则暗藏试探:“你在京历练半年多,见多各地治理模式。对比下来,中豫省的工作短板,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分寸极难把握。
答得空泛,是敷衍履职;答得尖锐,会直接触碰本土派系核心利益;唯有中庸客观、对事不对人,才是最稳妥的自保方式。
沈砚舟稍作停顿,思虑片刻,回答得滴水不漏:“中豫省经济体量大、人口基数高、发展底盘扎实。现阶段核心短板,不在顶层规划思路,而在中层落地梗阻。政策框架完善,但基层执行偏差、中间环节人为阻滞,导致诸多惠民政策、产业规划无法直达市场主体、真正惠及民生。”
“各类梗阻常年存在,根植于流程惯性、人情圈层与固有治理模式,非一日之寒,也非单点问题。循序渐进规范制度、疏通环节,方能逐步化解。”
一番回答精准老道、进退有度。
只谈工作梗阻、制度短板,不触及派系纷争、不提及利益输送、不点评任何干部个人。
正视发展积弊,却不放大矛盾;点明核心问题,却不制造对立,完美守住中立底线,全程无懈可击。
张扬心底的判断愈发清晰。
沈砚舟太过沉稳,沉稳得没有半分破绽。
身处省政府核心枢纽,目睹所有派系博弈、利益纠葛,却能常年置身事外、安稳立足,不攀附、不站队、不越界、不盲从。
这般心性与城府,绝非普通中层干部所能企及。
可用,却也难控。
“你的判断很客观。”张扬没有继续深究,淡淡收尾:“纪要正常下发,后续进度跟踪工作,你亲自盯紧,每日定时汇总报备。”
“是。”沈砚舟躬身领命,收拾好会议资料,有序退出会议室。
空旷的会议室彻底归于安静,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而入,落在深色会议桌面上,明暗交错,恰似此刻中豫官场的格局——表面规整平和,内里暗流汹涌。
张扬静静端坐,脑海快速复盘整场会议的所有细节。
郭明远三人的坦诚是假象,服从是伪装,心底的抵触与敷衍早已根深蒂固。
王家嫡系干部,不可能主动瓦解自身赖以生存的利益格局,今日的全盘应下,只是最优的自保与拖延策略。
但这并不代表会议毫无意义。
至少,他顺利把改革切口摆上台面,把制度规范落到实处,把工作责任压实到人。
一旦后续各项工作滞后、整改悬空,所有拖延、推诿、不作为,都会有据可查、有迹可循。
中立干部的观望心态,正在一点点松动。
众人都在看他出招、看派系应对、看新规落地成效。
走廊尽头,沈砚舟返回办公厅工位,第一时间下发会议纪要,同步搭建起三项重点工作的专属进度台账,逐项细化责任清单、时间节点、落地标准。
他手指不停、动作沉稳,神色始终平静无波,无人能从他清冷的眉眼间,窥探出半分真实心思与立场倾向。
窗外,省政府大院人来人往、步履匆匆,秩序井然的政务表象之下,无形的博弈张力早已铺满每一处角落。
王家派系静默合围、消极拖延,中立干部审慎观望、伺机而动,核心岗位人心难测、变数暗藏。
多方势力交织拉扯,构筑成中豫省全新的棋局态势。
张扬缓缓起身,迈步走出会议室,目光望向远处错落的楼宇与天际。
他从不需要一时的口头顺从、表面恭敬。
真正的破局,从不是靠强势施压、口头博弈,而是靠制度扎笼、靠实干立势、靠结果服人。
步步为营,层层推进,以时间换空间,以实绩破僵局。
中原盘踞数十年的利益坚冰,终将在日复一日的规范整改、民生实干中,一点点碎裂、消融。
省政府走廊的瓷砖反光清亮,映着几道步履沉稳的身影。
郭明远、赵庆和、吕长鸣三人并行离开小会议室,全程无人开口交谈,直至行至走廊拐角,远离办公厅值守人员的视线范围,脚步才齐齐放缓。
廊间通风窗口灌入初夏的微风,吹散了会议室残留的肃穆气息,却吹不散三人心底盘踞的凝重与轻视。
数十年派系深耕的底气,让他们从未将一场制度改革部署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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