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猛地睁开眼，鼻腔里还呛着焦糊味。
张海琪站在两步开外，黑色长发草草扎在脑后，细眉拧着。她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看见他醒了，二话没说，拧开盖子直接泼了他一脸。
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张海楼呛得猛咳几声，意识终于彻底从混沌中撕扯出来。“师傅！”他哑着嗓子喊，身体猛地挣动，铁架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试图撑起上身，手臂却软得像面条，腰部以下更是毫无知觉，像被截断了与身体的全部联系。“虾仔呢？虾仔！”他眼睛赤红，额角青筋突突跳，“张海渡！那个畜生！他要烧死我——”
张海琪把空瓶子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却硬邦邦砸下来，堵死了他所有话头。她走近两步，居高临下盯着他，眼下一圈青黑，眼底布满血丝，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张海楼，你给我听清楚。”她一字一顿，“张海渡，谁？我不认识。火场里我就看见你俩崽子，你烧得跟块炭似的，海侠死了。”
“放什么屁！”
张海楼爆口。
“他本来能出来的，等你被我俩从梁底下拖出来的时候，火已经把退路封死了。”
她转回脸，眼神直直撞进张海楼眼里。
“人已经下葬了，上周四。你昏迷了九天。”
张海楼红着眼睛。
“你救我干嘛。”他哑着嗓子说，“你以前老骂我，是不是你知道我会害死虾仔，你打死我吧。”
张海琪咬着下唇，她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再放下来时，眼眶红了一圈。
“打你有屁用。”她说，“腿废了，人没了，打你能把他换回来？”
她转身往门口走，
“别想着找什么张海渡。没这人。你脑子烧糊了，记忆出了岔子。好好躺着，我去给你想办法。”
门关上了。
张海琪收到一封信，她没打开，但是知道是谁的。
张海琪垂下眸，人心都是偏的。
另一边张海楼抱着新劈的柴禾推开门时，灶台上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张海侠蹲在屋檐下择菜，听见动静抬头笑了笑，那一刻海楼觉得虾仔好像在发光。
“今天的柴够烧三天了，我炖了汤，你去洗把脸，开饭。”
张海楼应了一声，转身时听见身后布料窸窣。他余光瞥见张海侠正褪下粗布围裙，露出里面月白中衣，腰侧的系带松垮垮垂着，随着动作晃出微妙的弧度。
他们现在算是隐居了，张海楼说这里的气候能治他的感伤，可张海侠知道，那不过是借口，这几天他依然总在深夜惊醒。
张海侠感受到了目光，突然扣住他的腰抵在墙上。张海楼的后背撞在木头上，发出闷响，却只是笑着环住他的脖颈。
张海侠松开他，退后半步。
张海楼的后背还抵在墙上，笑意挂在嘴角没来得及收，他伸手想去够张海侠的手腕，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虾仔？张海楼歪了歪头，怎么了？
吃饭。张海楼环住他脖颈的动作太熟练了。那只手扣在他后颈的时候，指尖擦过的位置分毫不差——正好是他最敏感的那块皮肤。盐仔从来都是胡乱搂的，有时搂腰有时搂肩膀，笨拙又莽撞，从没有过这种……熟稔的、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的精准。
可味道又一模一样。
张海侠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被张海楼环住脖颈时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带着细碎的电流，让他莫名有些不自在。
“汤要溢了。”他转开视线，快步走向灶台，揭开陶罐盖子，氤氲的热气瞬间模糊了他的眉眼。
张海楼看着他的背影，方才被推开的那点怔忪很快被压下去，嘴角重新扬起笑来，只是那笑意没抵达眼底。他知道虾仔起了疑心——这些天，他总忍不住想靠近，想触碰，那些被悔恨和痛苦反复咀嚼过的细节，此刻都成了刻在骨血里的熟稔，稍不留意就会露馅。
他走到屋檐下，把柴禾码好，余光里，张海侠正用勺子舀着汤，手腕转动的弧度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海楼，”张海侠突然开口，声音被蒸汽烘得有些闷，“你这几天睡得好吗？”
张海楼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挺好啊，倒头就睡。”
“是吗？”张海侠端着汤碗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可我昨晚起夜，看见你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
张海楼心头一紧，面上却笑得更自然：“可能是这里的月亮太美了，我欣赏欣赏。”
他走近几步，想去接张海侠手里的汤碗，手指快要碰到碗沿时，张海侠却猛地往后一缩。
“我自己来。”张海侠低声说，转身把汤倒进两个粗瓷碗里，动作有些快，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
“烫着了？”张海楼下意识想去碰，又在半空中停住，硬生生收回手。
张海侠摇摇头，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两人沉默地喝着汤，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张海楼喝着汤，滋味却有些苦涩。他知道，虾仔的怀疑像一颗种子，已经在心里发了芽，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被揭穿。
可他不敢想，若是虾仔知道了真相——知道现在陪着他的，是那个亲手杀死他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他偷偷抬眼，看向张海侠。对方正低头喝汤，侧脸的线条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极了前世他们还在一起时的模样。
张海楼突然很怕，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怕梦醒了，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一片烧尽的废墟，和无尽的悔恨。
他握紧了手里的碗，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再让虾仔离开他了，绝不。
张海侠垂眸，这种类似毒蛇环绕的感觉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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