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的银饰并不重,不像节庆时那些叮叮当当压一身的盛装,反而精简得很。
额前那一点银光压得极稳,耳边坠饰短而冷,颈间银圈贴着锁骨,袖口和襟边则压着极细的暗纹。
一眼看去,并不张扬,细看却有一种几乎近于祭器的肃气。
她站在那里,便像自带一股清场的劲。
雾也好,风也好,连苗寨人心里的那点慌,也要先从她面前让一让。
蝮丫明明平时嘴硬,这会儿却不由自主拘束起来。
她冲阿晷点了点头,眼神里竟带出几分少见的局促,正准备带她上二楼。
忽然。
二人刚要上楼。
薄雾里,又有一个人急急走了过来。
那人步子大,走得快,肩宽背厚,远远看去就像一堵会动的山墙压过来。
等走近了,才看清他身形高壮,脸廓硬,左眉骨那道旧疤在晨白里尤其扎眼,腰间还挂着一柄短刀,刀鞘旧得发亮。
来人,则是现任苗王,对外主事——吴金山。
他这一路明显走得急,气息还未全匀,眼神却已经先落在阿晷身上:“阿晷,你咋个来了?!”
蝮丫也蹙眉:“金山叔,你咋来了?”
吴金山先没答,只盯住蝮丫,声音一沉:“蝮丫,你咋躁了,难不成你也能做梦!?”
蝮丫一愣:“……啥子梦?”
这一下,三人都静住了。
彼此看了一眼。
虽然没说明白,但三人眼神里那点“原来你也 ”的意味,几乎是同时浮出来的。
蝮丫心里更沉,立刻道:“巫卡在等着,快上去说吧。”
三人一前一后上楼。
刚进二楼,还没站稳,吴金山便先忍不住了,声音压着急火,直往外冒:“三姐,今儿早晨,几个守蛊人都说作了同一种梦,梦见啥子瀑布倒悬,啥子银蝶焚翅,还有古门将开哦!”
他说着,一把拉过凳子坐下,凳脚在木板上刮出短短一声响,又急急往下补:“侯当一直都不说话您是晓得个,闷葫芦一个哦,一大早喊着古门将开,古门将开,引得好多人看!”
他越说越急,像生怕自己漏掉一句,事就要往更糟处滑:“杨妮把家里个蛊都引出来咯,说啥子要护着,蛊要跑咯!”
“还有,还有,李纠梦游喽噻,被引到瀑布边儿,差点一下子掉下去淹死哦!”
他说到最后,手已经不自觉摸上了腰间那把发亮的短刀,像是这动作能给自己压压惊:“怪事喽,怪事喽,寨子要乱,是哪个下喽梦蛊?梦蛊也查喽噻,没有梦蛊个痕迹啊,是更高阶个梦蛊?!”
乜三婆仍坐在火塘边。
她听着,竟还笑了一下。
笑意不深,不像真高兴。
倒像是老人家终于又等到一件自己记得、别人却全忘了的旧事。
乜三婆慢吞吞从灰里翻出一点火来:“金山,阿晷,那年个事你们还小,记不得,这回可瞧好喽,将来传下去。”
吴金山一怔:“啥子意思?哪年个事?”
乜三婆没说话。
她越不说,吴金山心里那点悬着的劲越高,脱口便追问:“……是祖蛊?祖蛊还在!?”
这话一出,屋里更静了。
仡楼阿晷从进门起便没说过一句多余的。
她不急着应声,也不急着接吴金山那点急火。
她先看蛊——看的是蝮丫昨夜抱回来的那口缸;
再看地——看的是火膛方位、木楼底气、堂屋里那股一夜未散的沉意;
最后,才慢慢抬头,越过窗棂和雾白,看向黄果树的方向。
那一眼很远。
也很冷静。
她好像在看水。
又不像只是在看水。
半晌,仡楼阿晷冲乜三婆微微弯了弯腰,颔首道:“三婆,我要去鼓藏室,再做最后确认。”
吴金山蹙紧眉:“咋个可能,祖蛊现在还活着?怕不是死喽?”
乜三婆也不解释,只抬手往火膛右侧墙上一指:“筐筐里。”
蝮丫顺着看过去,先是没反应过来,待真看清那只旧竹筐,整个人都惊住了:“……鼓藏室个钥匙居然在这儿!?巫卡,你从来都不告诉我……!”
仡楼阿晷已走过去取下钥匙。
她手指细长,拿东西时也稳,银饰在腕边轻轻一晃。
转身时,仡楼阿晷目光扫过蝮丫,语气平平:“蝮丫跟我来。”
蝮丫一听,几乎条件反射般往乜三婆身后一缩:“不得,不得!”
乜三婆呵呵一笑,眼都没抬:“看看,告诉你又咋喽嘛,能去你也不去噻!”
蝮丫梗着脖子硬撑:“以后我自己去,我不跟阿晷去!”
仡楼阿晷闻言,脸上没起一点波澜,像是早料到她会嘴硬,什么都没说,转头便下楼,准备去鼓藏室。
鼓藏室不在正楼里。
而在吊脚楼后头,一间看着极不起眼的小茅屋里。
那茅屋外头堆着柴,靠墙还歪着几把旧农具。
门板发潮,边缘起毛,一眼看去,和寨子里任何一间堆杂物的屋子都没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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