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种子粮的事吧？”王老汉刚站稳，身后就传来一个女声，是村西头的李婶。
她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孩子的脸藏在她的棉袄里，只露出一小截通红的下巴，李婶的头发上落了雪，几缕发丝粘在额头上，眼神里满是焦灼。
她往王老汉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刚才听我家那口子说，县里的粮仓被敌特炸了，现在要各村交种子粮呢……”
“啥？种子粮？”旁边一个年轻汉子猛地转过身，是村里的壮劳力柱子。
他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亮，脸上冻得通红，眉毛上结了霜。他一把抓住李婶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李婶皱了皱眉，“那可是明年开春种地的本钱啊！交上去了，明年咱种啥？喝西北风？”
柱子的声音不算小，祠堂里的说话声顿了一下，接着又恢复了之前的低沉。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原本空旷的祠堂门口很快就站满了人，大家互相挤着，肩膀挨着肩膀，呼吸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很快又消散在风雪里。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神色，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焦急，像是揣着一团火，却又被这漫天风雪浇得透不过气。
“敌特真不是东西！”一个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一个小白点。
他是村里的老把式，种了一辈子地，手里的锄头磨坏了好几把，对种子粮的金贵比谁都清楚。
“好好的粮仓炸了，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慨，手往大腿上一拍，棉袄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那种子是咱一粒一粒挑出来的，晒得干透，拌了防虫的药，就等着明年开春撒到地里。这交上去，明年要是种不上地，一家子老小咋活？”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抹了抹眼角，她的眼眶通红，像是刚哭过。
“我家娃子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冬天本来就没多少吃食，全指望明年的收成呢。这种子粮交出去，明年收不上粮食，娃子们还能撑到秋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越说越激动，怀里的篮子晃了晃，里面装着几个干瘪的红薯，是家里仅存的口粮。
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像一锅煮沸的水。
有人跺着脚，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的焦躁无处发泄。积雪被踩得实实的，变成了硬邦邦的冰面，有人不小心滑了一下，踉跄着扶住旁边的人，嘴里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烦躁。
“县里咋就不想想咱们村里的难处？”
一个戴毡帽的汉子往祠堂里瞥了一眼，声音里带着不满，“他们在县里坐着，知道咱村里冬天有多难熬吗？去年秋收就不好，今年冬天又这么冷，粮食本来就够紧巴的，现在还要交种子粮，这不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
“粮仓被炸了，县城里的人也得吃饭啊。要是县城里断了粮，说不定还会出更大的乱子。”
他的话刚说完，就被人顶了回去。
“县城里的人要吃饭，咱村里的人就不要吃饭了？”柱子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种子粮是命根子！交出去了，明年地里长不出庄稼，咱村几十户人家，老老小小几百口人，难道都等着饿死？”
“就是！敌特搞破坏，凭啥让咱老百姓买单？”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挪了两步，她的头发全白了，落在雪地里几乎分不清。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事。种子粮交出去，明年开春咱种啥？地里不长庄稼，到了秋天，村里的人都得饿肚子！”
祠堂里的声音似乎高了一些，隐约能听到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县里也是没办法，粮仓炸了，粮食缺口太大，不凑够粮食，城里的老人孩子都撑不过这个冬天……”
“城里人的命是命，咱村里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就是！凭啥让咱交种子粮？”
“咱自己都快没饭吃了，还管得了县城？”
“敌特太可恨了！要是抓住他们，非得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愤慨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啜泣。雪还在下，越下越大，雪花落在人们的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有人把脖子缩得更紧了，棉袄的领子立得高高的，却挡不住心里的寒意。
王老汉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
他家里还有两亩地，种子粮是他今年秋天特意留的，颗粒饱满，晒得干透。他本来还指望明年能有个好收成，把今年欠下的口粮补上，可现在要交出去，明年的地就只能荒着了。
“这日子可咋过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
李婶怀里的孩子似乎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了，咧开嘴哭了起来，哭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凄厉。
李婶赶紧拍着孩子的背，低声哄着，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孩子的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娃不哭，娃不哭，娘给你找吃的……”她嘴里念叨着，可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雪落下，天就像破了个窟窿，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低到能蹭到陈家村头老槐树的枝桠。
雪花不是飘，是砸，大片大片的鹅毛雪团裹着寒风，呜呜地刮过村巷，把土坯房的屋顶、田埂上的枯草、甚至祠堂门口那对石狮子，都裹得严严实实。
陈家村坐落在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靠河，平日里还算安宁。可这年的雪，下得反常，下得让人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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