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米。贞晓兕在心里默数着最后五十米的折返。
泳池的天顶是玻璃的,雨停了,残留的水珠在暮色里映出细碎的天光。
她左手稳稳压着浮板,右臂前伸,肩胛骨像收拢的羽翼,每一次转体都精准地依循教练纠正过千百遍的轨迹——低头、打腿八次、侧身、换气。
鼻息在水下吐尽最后一粒气泡,口唇侧转,在肩窝与水面之间那道刚好形成的夹角里,吸进一整口上海的黄昏。
水感像丝绸从皮肤上滑过。她想起教练第一次纠正她自由泳时说:“你的身体在对抗水,不是合作。水不是敌人,是介质。你要学会把力量借给它,再等它还回来。”
这话像极了她这一年的功课。
三千公尺结束。她扶住池壁,摘掉泳镜,世界从模糊回归清晰。教练在岸上朝她喊加油,侧脸的轮廓被天窗泻下的逆光镀成一道剪影。
这个男子有常年游泳者特有的沉静,言语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最需要的位置。
三周月前,他说她“换气太急,像被人追着跑,要憋住两秒再吐气两秒。”;
两周前,他说“现在好多了,你开始信任水了”。
此刻贞晓兕大口喘着气,掌心还留着浮板的磨砂触感。换气时的余光里,泳道的蓝色马赛克在水的折射下微微晃动,像某段被浸泡太久的记忆。
然后,水声远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远去——是像退潮,所有的声音、光线、池水的氯气味、隔壁泳道小孩的嬉笑,一起从她意识里缓缓抽离。
她的脚丫先冷下来,然后是手腕、小臂、肩。大海深处有神明在用冰凉的丝绸一层层包裹她,而那丝绸的质地,是某个遥远清晨的风。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
池壁上的罗马数字刻度消失了。眼前的建筑不是玻璃天顶,是夯土的墙。暮光不是上海的水色,是陇西的风。
她又一次,回到了开元二十二年。
秦州?贞晓兕睁开眼时,正跪在一片瓦砾与尘土之间。
她的手掌按在地面,触感是粗粝的、干裂的、带着某种不祥温度的土。
膝盖抵着一块断裂的房梁,梁木上的朱漆剥落大半,露出发黑的木骨。风从某个坍塌的缺口灌进来,带着陇西早春特有的凛冽。
她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的肢体:手腕的泳镜勒痕还在,掌心的浮板印记未消。但她穿的不是速干泳衣,是粗麻布的襦裙,袖口沾着泥,裙裆处有跪地磨破的毛边。
远处传来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成百上千个喉咙压在一起、又被废墟深深掩埋的那种呜咽——像大地深处还在隐隐滚动的雷。
“二月壬寅,秦州地震。”
这行字从她记忆深处浮起。不久前她在“松筠晓筑”查阅开元史料时读过,纸上的铅字此刻变成掌心下这片还在微微颤抖的土地。史书记载:“地裂复合,压死官吏百姓四千余人,公私房屋几乎全毁。”
四千余人。
贞晓兕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所在的位置似乎曾是某户人家的庭院——说“曾”是因为此刻四面的墙都已坍塌,只剩半堵照壁还勉强立着,壁上原应有幅松鹤延年的砖雕,如今鹤颈断了,松枝斜插进瓦砾。墙根坐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孩童。孩童的眼睛闭着,额头有一道紫黑色的伤口,血已经凝成痂。老妇没有哭,只是反复用袖口擦拭孩童的脸颊,一下,又一下,仿佛擦得足够干净就能把他唤醒。
贞晓兕张了张嘴,想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喉咙却发不出声。这里的空气太干,不像上海湿润的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细沙。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具不属于她的身体,袖口绣着极淡的缠枝莲纹,指尖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她是谁?是开元二十二年的哪一位女子?为何会被安置在此刻的秦州?
远处传来马蹄声。三骑快马从废墟间的临时通道奔来,为首的官吏翻身下马,玄色官服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碎瓦。他高声宣布着什么,声音被风声撕成碎片,贞晓兕只抓住几个断续的词:“……圣上已闻奏……遣使存问……给复一年……死者三人以上给复三年……”
给复。免除赋役。这是来自东都的回应。地震发生在二月壬寅,消息八百里加急,此刻应是二月末或三月初。玄宗在东都洛阳,得到奏报后迅速下诏:压死者之家给复一年,三人以上给复三年。
贞晓兕想起现代史书上的评论:“开元盛世,虽天灾频仍,而朝廷赈济迅速,故民未至大溃。”此刻她站在“迅速”二字的背面,看见的是老妇人怀中永远不会睁眼的孩子。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因为水。是因为那些被史书一笔带过的“四千余人”,需要在千年之后,有人用呼吸和心跳去量一量那行字的重量。
她在废墟间走了一整个时辰。从日昳到日入,看着兵士从梁木下抬出遗体,用粗麻布裹好,一具具排列在临时辟出的空地上。看活着的妇人在瓦砾中翻找,寻出一口尚完好的铁锅、半袋未被压碎的黍米。看老者跪在坍塌的家祠前,试图从碎木中拼出祖先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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