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她在那堵半塌的照壁后,见到了那个正在记录的男人。
他约莫四十出头,着青衫,未戴官帽,席地而坐,膝上摊着一卷空白的纸。左手扶纸,右手执一支磨损严重的毛笔,笔尖蘸的不是墨,是朱砂。每有兵士抬过遗体,他便问明姓名、年龄、家中尚有几口,然后用朱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朱砂记死,墨笔录生。
贞晓兕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他没有回头,只是笔尖不停,一页写完,揭过,续新纸。风把他的青衫下摆吹起,一角压进瓦砾堆里,他浑然不觉。
“先生,”贞晓兕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这些人……名字都能传回东都吗?”
男人停顿了半拍。
“能。”他未抬头,朱笔仍在游走,“圣上要抚恤,户部要核验,州府要造册。每一笔,都要落到实处。”
“那之后呢?”
“之后?”他终于抬起眼睛,瞳仁很深,像陇西这片被风沙磨砺了千年的土地,“之后,他们会在这卷纸上继续活着。十年,百年,千年——只要还有人愿意读这些名字。”
风停了一瞬。贞晓兕看见他腕侧有块陈旧的烫伤疤痕,笔杆磨过时隐隐发白。
“先生是秦州人?”
“不是。”他重新低头,朱砂舔过笔尖,“河南道。去年裴侍制推行漕运,在下忝为录事,随船至陇右。地震前五日,本已该返程。”
“为何未走?”
他没有回答。又一个名字被朱砂固定下来。
贞晓兕不再问。她在他身侧蹲下,为他压住那些被风掀起的纸角。掌下的宣纸粗糙,吸墨很快,边角印着户部仓曹的暗记。这是官方赈济的文书,每一个名字都将对应一份钱粮、一段减等的赋役。
暮色渐浓。兵士点燃火把,火光把男人的侧脸照成古铜色。贞晓兕看着他的笔锋——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唐代书风,没有颜体的庄重、欧体的险峻、褚体的空灵。那是从无数份账簿、地契、征调文书里长出来的字,横平竖直,该细处绝无赘墨,该粗处绝无迟疑。
四十年后,安史叛军会攻破洛阳,长安几度易手,开元天宝的盛世典籍焚毁大半。那些朱砂写就的名字,绝大多数不会抵达天宝十五载。
但此刻,在这个陇西早春的寒夜里,它们正在被一笔一画地确认。
贞晓兕忽然想起教练的话:“水是最诚实的介质。你给什么力,它就回馈什么形状。”
历史何尝不是。它回馈的形状,从来都由活过的人们一笔一画赋予。
那一夜她没有离开。她为录事先生压纸、研墨、借着火把的微光辨认那些被风沙模糊的字迹。后半夜,老妇人怀中的孩童终于被兵士抬走,她起身帮忙,触到孩子冰凉的手腕时,发现他掌心里攥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应是佩在腰间辟邪的旧物,铃舌已失落,再怎么摇也发不出声响。
贞晓兕把铃铛轻轻掰开,放在自己掌心。金属的寒意顺着掌纹渗透,像某种跨过千年的传递。
“这孩子叫什么?”她问。
老妇人张了张嘴,声音像从井底捞出:“阿愿。愿平安的愿。”
贞晓兕低头,录事先生的朱砂笔尖正悬在纸面,等这个名字落定。
她替老妇人说出那两个字:“阿愿。”
朱砂渗进宣纸的纹理,洇开一朵极小的、猩红的梅。
天光将亮时,风止了。秦州的废墟间腾起薄薄的晨雾,像大地在缓缓呼吸。录事先生收起最后一卷文书,朱砂笔搁在一块干净的碎瓦上。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依然沉静。
“女君不是秦州人。”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
贞晓兕没有否认。
“女君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沉默良久,答:“是。”
录事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身,青衫沾满尘土,膝盖处有明显的跪坐压痕。他把那卷朱砂文书小心收进怀中,贴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女君从哪里来?”
贞晓兕想了想,说:“从一千两百年后。”
晨雾里,他的面容没有惊异,没有质疑,只是慢慢浮现出一种极淡的、像被岁月磨圆了棱角的了然。
“那里,”他问,“还有人在读这些名字吗?”
贞晓兕望着他怀中文书露出的一角。朱砂在薄暗中是近乎黑的深红。
“有的。”她说,“我们还在读。”
风又起了,这次是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隐约的湿润气息,像千里之外的海。录事先生整了整衣冠,向她拱手作别。
“姑娘保重。秦州之事,在下会如实上奏。”
贞晓兕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瓦砾与晨雾之间。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废墟的轮廓渐渐清晰。
她低下头,掌心那枚青铜铃铛依然冰凉。铃舌已失,但在她轻轻晃动的瞬间,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远的回响——不是铃声,是水声。
铃声再响起时,贞晓兕发现自己跪在柔软的织锦蒲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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