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秦州的风沙与瓦砾。此处宫灯如豆,沉香缭绕,地衣是石榴红色的联珠纹波斯锦,踏上去无声无息。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袖——不是粗麻布的襦裙,是绡纱大袖衫,月白色,袖口绣着极繁复的宝相花纹,每一瓣莲蕊都用银线细细盘出。指尖还残留着那枚铜铃的寒意,但掌心的浮板印记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长期熏香留下的隐约檀气。
窗外是洛水的夜色。远处有笙歌隐约传来。
她知道了这是哪里。不是通过视觉,是通过这具身体呼吸的节奏——那种被礼制规训到极致的、连心跳都须遵循节拍的屏息。这是东都洛阳。这是开元二十三年的冬天。
十二月乙亥。册故蜀州司户杨玄琰女为寿王瑁妃。
十七岁的杨玉环。
贞晓兕慢慢抬起头。她跪在殿侧,应是寿王府的某位女官。透过重重珠帘,她看见了今夜的主角:年轻的寿王李琩,着绛纱袍,执玉圭,眉目间是十七岁少年初为人夫的欣喜与无措。他的身侧,那袭大红翟衣缓缓跪下,凤冠的珠旒遮住面容,只露出下颌一道极柔美的弧线。
贞晓兕看见那双手。少女的手,因紧张而微微蜷曲,十指丹蔻是新染的,在烛火下像十点未凝的血。
她忽然想起千年之后那场着名的死亡。天宝十五载,马嵬驿,佛堂前,三十八岁的杨贵妃被高力士缢死。史书记载:“贵妃年三十八。”
此刻她十七。离那场死亡还有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足够一个人从洛阳嫁入长安,从寿王妃变成太真道士,从太真道士变成贵妃,从贵妃变成马嵬坡下的一捧黄土。也足够一个王朝从开元盛世走到天宝危机,从张九龄罢相走到安禄山起兵。
贞晓兕跪在原地,掌心抵着冰凉的殿砖。她听见司仪官高唱册文,听见寿王叩谢皇恩,听见珠帘外宾客举杯共贺。一切声音都隔着水的厚度,影影绰绰。
“二十三年春正月乙亥,耕藉田,大赦。”
“八月戊子,免鳏寡惇独今年地税之半。”
“十二月乙亥,册故蜀州司户杨元琰女为寿王瑁妃。”
她读过这些编年,用现代史学的冷静目光。但此刻她跪在这场仪式的边缘,才明白编年体史书最大的残酷:它把二十一年压缩成一行字,把一个人从初嫁到死亡之间的距离,简化为“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乙亥”与“天宝十五载六月丙申”之间的页码。
没有一页纸能承载丹蔻褪色的过程。
册礼毕,寿王携新妃入内殿。宾客渐散,殿中只剩下几个收拾残局的宫人。贞晓兕起身,借故走到廊下。洛水在东都的冬夜里静静流淌,岸边隐约有未消的残雪。她靠着廊柱,任夜风把袖口的檀香一丝丝吹散。
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你不是寿王府的人。”声音很年轻,带着未曾被岁月磨平的清越。
贞晓兕转身。
廊下站着一个穿青绿宫装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手执一盏琉璃宫灯,灯影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不是杨玉环。是今夜陪嫁入府的侍女,姓甚名谁,史书从未记载。
“姐姐从何处来?”少女又问,语气不是质问,是好奇。
贞晓兕望着她手中那盏灯。琉璃壁内,烛焰微微摇曳,在风中明明灭灭。
“从很远的地方。”她说。
“比蜀州还远吗?”
“远得多。”
少女想了想,认真道:“那姐姐一定见过很多事了。”
贞晓兕沉默良久。
“是。”她说,“见过一些。”
少女没有再追问。她把宫灯举高些,照亮贞晓兕脸侧的阴影。
“王妃今晚一直在发抖,”她的声音低下去,“册文念到一半,她腕上的镯子响了,她自己吓了一跳。其实没人听见。寿王殿下一直看着她,什么都没听见。”
贞晓兕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这个陪嫁的侍女,开元二十三年陪杨玉环入寿王府,二十年后,是否也陪她入太真观、入兴庆宫、入马嵬驿?
史书没有答案。
“姐姐,”少女忽然问,“你信命吗?”
贞晓兕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洛水尽头那一片沉沉的夜色,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千年前的冰意。
“我信的,”少女自己接话,“但王妃不信。她说,命是活着活着才走出来的路,不是出生时就画好的格子。”
贞晓兕闭上眼睛。水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涌来,像泳池里被身体推开又合拢的波浪。
“她说得对。”她睁开眼,“命不是格子,是凿了很久才见水的井。”
少女不懂这话,但她笑了。她把宫灯轻轻放在廊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贞晓兕。
“这是王妃赏的。”锦囊里是一枚蜜饯,桂花渍的,在冬夜已冻得硬如琥珀,“给姐姐吃。”
贞晓兕接过。蜜饯在掌心化开一点暖意,像开元二十三年东都洛阳最后的甜。
远处传来更漏声。夜已深,她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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