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城里看看。”
周伯这才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些狐疑:“甄家小娘,你不是头一回出门吗?城里有什么好看的?”
贞晓兕知道自己这个请求突兀。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孤身往城里去,任谁都会起疑。但她必须去。
“我叔父有位故交,在兖州做官。”她编了个谎,“临行前叔父嘱咐我,若是路过,替他去拜望一下。”
周伯看了她半晌,终于摆摆手:“去吧,日落前回来。城里乱,别走远。”
贞晓兕道了谢,匆匆往瑕丘城方向走去。
兖州城不大,但热闹。十字街口挤满了店铺摊贩,卖布的、卖粮的、卖香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贞晓兕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州衙所在的那条街。
州衙对面,有一家茶肆。
她进去坐下,要了一碗茶,目光一直落在衙门口。
她不知道杜闲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杜甫此刻是否在衙中。她只知道,二十四岁的杜甫,应该是个清瘦的年轻人,刚考完试,落第了,心情大概不太好,正打算去爬泰山。
茶凉了,她又要了一碗。
太阳从东边移到正中,又从正中开始西斜。茶肆里的人换了几拨,衙门口的差役也换了两班。贞晓兕等得几乎要放弃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衫,清瘦,走得很快。
是从衙里出来的,手里拿着一卷纸,低着头往西走。
贞晓兕猛地站起来,茶碗差点打翻。她扔下几文钱,追了出去。
“请留步!”
青衫书生停住脚,回过头来。
贞晓兕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眉目清朗,但眉宇间有一层淡淡的倦意,像是很久没睡好。眼睛很亮,亮得几乎不像一个落第的人。
“小娘子唤我?”他问。
贞晓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追上来干什么?告诉他“我叫贞晓兕,来自一千三百年后,我知道你会写一首叫《望岳》的诗,那首诗会流传千古”?还是告诉他“你以后会被称为诗圣,会写出‘安得广厦千万间’,会一辈子忧国忧民”?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昨夜的点心,多谢。”她终于挤出一句。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里的倦意好像散了些。
“不必谢。驿舍里见小娘子独自站着,像是饿了。”他说,“在下姓杜,单名一个甫字,兖州司马衙内。敢问小娘子是——”
贞晓兕的心跳漏了一拍。
杜甫。杜甫。
“我姓甄,”她稳住声音,“鸿胪寺见习主簿候选人,路过兖州,往洛阳去。”
杜甫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问:“小娘子可会写字?”
贞晓兕一怔:“会。”
“昨夜那张纸,小娘子看过了?”
贞晓兕想起那张写着“岱宗夫如何”的纸。她当然看过了,看了一夜。
“那是……杜公子写的?”
“胡乱写的。”杜甫说,目光望向远处,那里有青色的山影若隐若现,“前日往泰山脚下走了一趟,远远望着,心里有些念头,便写了下来。只写了头一句,后面的还没想好。”
贞晓兕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泰山,东岳,五岳独尊。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春日的烟霭里,像一道巨大的屏障。
她忽然想起自己读过无数遍的那首诗。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此刻,这首诗还只有头一句。剩下的三句半,还在这个年轻人的心里,没有落笔。
“杜公子打算何时登泰山?”她问。
杜甫收回目光,看她一眼:“小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贞晓兕沉默了一瞬。她没法解释。她只是忽然很想看看,那首诗诞生的那一刻。
“我……”她斟酌着,“我也想去看看。”
杜甫没有笑她。他只是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三日后,我要往泰山去。小娘子若是有暇,可同行。”
贞晓兕没有告诉周伯真相。她只说那位“叔父的故交”留她多住几日,让她随家眷往泰山进香。周伯起先不肯,但架不住她再三央求,又见她这几日确实安稳,终于松了口:
“三日,就三日。三日后我们必须启程,你若赶不上,就只能自己往洛阳去了。”
贞晓兕答应了。
三日后,她站在兖州城西的官道上,等杜甫。
晨光熹微,春寒料峭。她裹紧身上的半旧夹袄,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泰山的方向,山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巨兽。
马蹄声响起。
杜甫骑着一匹青驴,身后还牵着一匹,慢慢从晨雾里走出来。今日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青衫,腰间挂着个酒葫芦,神情比初见时明朗了些。
“甄小娘子久等。”他勒住驴,把那匹空着的缰绳递过来,“会骑吗?”
贞晓兕看着那匹驴,沉默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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