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骑过马。在内蒙古的草原上,在教练的指导下,在安全头盔和护具的保护下。但那是二十一世纪。这是八世纪。
“不太会。”她老实承认。
杜甫笑了:“那便走走吧。反正不远。”
他把驴拴回自己身后,和贞晓兕并肩往东走去。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从兖州往泰山,要走一天。
他们走得很慢。杜甫的驴驮着行李,两个人在前头步行。官道两旁是刚返青的麦田,偶尔有农人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劳作。
“小娘子是哪里人?”杜甫问。
“兖州本地。”贞晓兕答。这是这具身体的记忆,不算说谎。
“可读过书?”
“读过一些。”
杜甫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好像习惯了对人保持一份适度的疏离,既不失礼,也不过分亲近。
走了一阵,贞晓兕忍不住问:“杜公子为何要去登泰山?”
杜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心里有些事,想不通。”
“落第的事?”
杜甫看她一眼,没有否认。
贞晓兕想了想,说:“我听说,泰山顶上有个丈人峰,站在那里,能看见齐州、兖州、青州三州之地。”
“嗯。”
“还听说,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
杜甫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小娘子读过《孟子》?”
贞晓兕一怔。她当然读过,但那是二十一世纪的教科书。在这个时代,一个少女读《孟子》是稀罕事。
“……叔父教过一些。”她含糊道。
杜甫没有追问。他只是望着远处的泰山,慢慢说:“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
贞晓兕沉默。她当然知道这段话的下一句——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可她忽然不想说。有些话,该让他自己说出来。
他们继续走。
太阳渐渐升高,路旁开始有茶寮。杜甫停下,买了两碗茶,又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给她。贞晓兕接过,道了谢。
“杜公子,”她忽然问,“你写的‘岱宗夫如何’,后面想好了吗?”
杜甫嚼着干粮,摇摇头:“想了几日,总是不满意。”
“能说说吗?”
杜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贞晓兕捧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
来了。
“下一句呢?”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杜甫望着远处,慢慢说:“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贞晓兕几乎屏住了呼吸。这是第二句。诗里第二句。
“再下一句呢?”
杜甫摇了摇头:“还没想好。登上去再说吧。”
贞晓兕垂下眼,把茶碗里的茶喝完。她知道后面是什么。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可她不能说。这首诗必须是他自己写出来的,不能是任何人告诉他的。
“杜公子,”她放下茶碗,“你登上去,一定能想出来的。”
杜甫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娘子倒是对我有信心。”
贞晓兕没有说话。她在心里说:因为我知道你会写出来。一千三百年后,每一个读书的孩子都会背这首诗。
日落时分,他们到了泰山脚下。
山脚下有个小村庄,叫天外村。村里有几家客舍,专门接待来登山的香客和游人。杜甫找了一家干净的,要了两间房。
晚饭时,他们坐在客舍的院子里。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头刚冒出嫩芽。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
杜甫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倒了两碗。
“小娘子可会饮酒?”
贞晓兕看着碗里清亮的液体,想起尘小垚的梅子酒。那个除夕夜,她们三个女人加一个孩子,在明堂的榻榻米上围炉夜话。那是多久以前?还是昨天?
“会一点。”她端起碗,抿了一口。很淡,不是后世的烈酒,更像是米酒。
杜甫也喝了一口,望着远处黑暗中泰山庞大的轮廓,忽然问:“小娘子为何要来登泰山?”
贞晓兕捧着酒碗,沉默了很久。
她该怎么说?说我从一千三百年后来,想亲眼看看你写那首诗的时刻?说我的人生刚刚开始一场远行,却被莫名抛进另一个时空?说我在苏州河边有一座院子,种了竹子养了锦鲤,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我……”她斟酌着,“我也想看看,站在高处是什么感觉。”
杜甫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静静地坐着,喝着酒,听着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有虫鸣。
“小娘子,”杜甫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要往高处走?”
贞晓兕想了想,说:“大概是想看得更远吧。”
“看得更远,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然后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哪里。”
杜甫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泰山顶上那些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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