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除夕。泰山上的雪从腊月二十八开始飘,到了除夕凌晨刚好停住,只在屋顶和石阶上留下薄薄一层白,像是谁在天街上撒了层细盐。老孙头天还没亮透就起来了——他先到灶王爷神位前供了一碗刚出锅的饺子,又点了一炷香,把那枚令牌从抽屉里取出来端端正正摆在神位旁边。然后他从库房里搬出那面铜锣,这面锣从老站长传给他那天起,每年除夕敲一次,从来没断过。锣面上那十六字铭文已经被他擦得能当镜子用——“泰山其颓,哲人其萎,明德惟馨,永镇东维”。他用软布蘸了菜油又擦了一遍,把锣搬到老槐树下,锣面正对东方。
“又是一年。”他对着铜锣说了一句,像是在跟锣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然后他转身进了灶房,开始和面、剁馅、包饺子。今年的馅是羊肉胡萝卜,羊肉是山下老刘头养的沂蒙黑山羊,胡萝卜是前院菜地里最后一茬没被霜打的,他全拔了,剁成细末和羊肉搅在一起,酱油和花椒面都是自己调的配方。
青云从碧霞祠下来时天刚亮透。道袍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的雷纹树状分叉已经快延伸到肘关节了,每一条新枝的走向都和排水沟边那片茶园的根系走向一致。他进门就洗手帮忙,包的饺子褶子还是十八个,整整齐齐排在盖帘上,每一个都捏得一模一样。
“今年除夕不一样。”青云捏着饺子,头也没抬。
“哪年除夕都一样——吃饺子,敲锣,放炮。”老孙头把一盖屉饺子端到灶台边,锅里的水正翻滚着冒白气。
“今年是建木计划首个完整观测周期收尾后的第一个除夕。师父今早发来消息,说龙虎山雷脉青圃第十二代茶苗已全部成株,第十一代茶苗三重雷晕在冬至能量潮汐释放后从深眠同息态平稳过渡到复苏预备态。复苏预备态的波形与人类从深度睡眠转入快速眼动期的脑电波形高度相似——雷脉和全网同步,正在慢慢醒过来。”
老孙头把饺子下进锅里,拿起笊篱搅了一圈。“那就好。睡了一个冬天,该醒了。”
建木计划全球协作组的核心成员在腊月二十九陆续到齐。Raphael从布加勒斯特飞了十五个小时,在济南机场和从雅典转机过来的艾莉尼碰了个正着,两人拼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泰安。瓦尔加斯从利马经马德里转北京再转高铁,在高铁站被小高接到时还抱着一个保温泡沫箱,箱子里装着闪电峰顶最新一季火山凝灰岩标本和火环带节点复苏预备态的完整校准日志。阿莱马耶胡从亚的斯亚贝巴飞迪拜转北京,随身背着的便携式冷藏箱里是基伍湖等离子树次生须根最新分光光谱图和太古宇包体从深眠同息态转入复苏预备态的完整声纹记录——包体在冬至能量潮汐释放后首次出现了主动性的频率微调,用他的话说,“它睡醒了,正在伸懒腰”。安德斯从基律纳出发,在斯德哥尔摩转机时遇上了同样转机的西蒙内蒂神父——神父从罗马飞来,旧皮箱里除了那块钴蓝彩绘玻璃碎片,又多了一份里奇修士死亡登记册的高清影印件。登记册上“Testis respirationis mundi”那行注记的墨迹已经褪色,但每一个字母的骨架仍然清晰。
陈阿土带着孙女是腊月二十八到的。小女孩今年上初中了,个子蹿了一大截,还是不爱说话,但一进门就帮着青云剥蒜,手指头冻得通红也不吭声。她从随身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海崖上的贝壳粘成的小盒子,里面装的是太麻里今冬新收的苍青茶籽,壳表面的银霜在灯光下泛出极淡极淡的苍青色偏光。“给孙爷爷的。”她把盒子放在老孙头手里,然后继续低头剥蒜。
老孙头把槐树下那面铜锣擦得锃亮,又在院门口贴了新的对联——上联“泰山石敢当”,下联“神州岁岁安”,横批“天下太平”。字迹比往年又添了几分力道,横竖撇捺都扎在红纸上,像是把整座山的骨架都写进了笔画里。他把红木圆台面从村公所借出来架好,铺上牡丹花塑料台布,又搬出那口最大的铜火锅。灶台上两口大锅同时开火,一锅炖鸡,一锅煮饺子。
伊东零的轮椅停在正殿门槛内侧,膝盖上放着那半枚五铢钱和一本新换的活页夹。他的感知力稳定在百分之三十六,不再波动也不再衰减。长明灯芯三重光环在同息态中平稳脉动,他把最新的观测曲线图画好,在备忘栏里写道——“除夕,复苏预备态已稳定。冬至能量潮汐释放后全网各节点从深眠同息态向复苏预备态过渡,同步偏差在万分之一以内。龙虎山第十二代茶苗成株,第十一代雷脉进入复苏预备态,类α波向类β波过渡——从深度冥想转向活跃就绪。昆仑封印阵眼针叶草根尖电荷在复苏预备态中首次出现主动微调。基伍湖包体-基律纳单晶铁-落基山脉冲三太古宙遗存联合复苏预备态同步率百分之百。太麻里茶籽种在母株旁,正在适应新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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