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东边的屋檐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
他喝了三壶茶,吃了两碟花生,去后院上了两趟茅房。
贺知章没来。
第二天他又去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壶茶。
太阳升到正中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老头。
白头发,白胡子,个子不高,瘦得像个老鹳,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色道袍,脚上蹬一双黑布鞋,鞋帮子磨得发了白。
走路慢悠悠的,进门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酒坛子,然后挑了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
掌柜笑眯眯地端了一壶酒过去:“老规矩?”
“老规矩。”老头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用了太多年磨钝了,
“再要一碟咸豆。”
李白坐在门口,心跳得快了些。他端着茶杯的手稳住了,没有立刻站起来。
贺知章喝酒喝得很慢。
一口,放下,捏一颗咸豆扔进嘴里,嚼两下,再一口。
喝完一壶大概用了半个时辰。
中间他往门口看了两次,每次看见李白,目光停了一下就移开了,像看见一个摆在柜台上的花瓶,不是不认识,是不打算搭理。
李白坐到了第三壶酒喝完。
贺知章站起来,往柜台上搁了碎银子,转身往外走。
走过李白身边的时候,李白的屁股抬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贺知章走到门口停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了李白一眼:“你坐两天了。”
李白愣了一下。
“前天你坐在这儿喝了一天的茶。昨天你坐在这儿喝了一天的茶。今天你又来了。”贺知章眯着眼睛,
“你找我?”
李白站起来,拱了拱手:“晚生李白,从蜀中来,”
贺知章摆了一下手:“帖子我看过了。”
李白的手悬在半空。
贺知章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已经折得起了毛边,展开来,上面是李白写的诗帖。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塞回去。
“你那首《渡荆门送别》写得不错。那一句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老夫写了六十年诗,没写出来过。”
李白站在那儿,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贺知章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谁都不太一样,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像是一个活了几十年的老头忽然看见了一棵自己从没见过的树。
“你跟我来。”
贺知章转身走了。李白愣了一下,跟上去。
贺知章把他领到巷子口一家酒铺,比醉仙居小一半,但更安静。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贺知章叫了酒,倒了两碗。
李白端起来要喝,贺知章伸手按住他的碗沿。
“先别喝。你跟我说说,你写那句的时候在想什么?”
李白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他想了一下。
江水,山壁,船,风。
还有那种冲出峡口时猛地开阔了一瞬的感觉。
“在想船。”
他说,
“船是往前的。但两岸的山是往后退的。”
“你站在船上,分不清是你在走还是山在走。等你走到平野上,山没了,前面的路忽然就大了。”
贺知章听完,松开手,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喝完放下,看着碗沿上的酒沫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贺知章把碗放下,
“我二十七的时候还在抄四书。”
他看了李白一眼,忽然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递过来。
“你再写一首,就现在。”
李白拿起笔,蘸了墨,低头想了一会儿。
酒铺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两个老汉掰花生壳的咔嚓声。
他提笔写了四句。
搁笔。
贺知章拿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抖。
他把那张纸贴在桌面上,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盯着李白,说了一句话。
“你是人吗?”
李白愣住了。
“我说,”
贺知章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你这种诗是人写得出来的?老夫写了六十年,六十年写出来的东西,不够你这一首的分量。”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小心叠好,放进怀里。
“你今晚别走。跟我回去。”
当天晚上,贺知章带着李白去了玉真公主的别院。
别院在终南山脚下,不大,三进院子,院子里种满了竹子。
风一过竹叶哗哗地响,像在下一场看不见的雨。
玉真公主坐在正堂里,穿着一身素色道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着,面容清瘦,眉目疏淡。
贺知章把李白领进门的时候,她正在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知章,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年轻人?”
“就是他。”
玉真公主搁下笔,看了一眼李白。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看一棵新移栽的花,先看看能不能活。
“你写了什么?念我听听。”
李白站直了,开口就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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